不知道,當年和老父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還剩下多少
老父今年實足年齡89歲,按照家鄉的民俗,應該提前一年給老父做90大壽。
有天朝勝頭暈臥床,頭暈這病很討厭,既不能看書又不能寫字。于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給老父琢磨了一幅祝壽的楹聯:
清風不豐,盧溝不淺,黃橋不平安,孟良崮上掏心戰,試飛九里山,葉落濉河畔,一生經歷幾時代,飽讀風雲變幻;
從軍無將,從政無官,從心無所欲,戎馬倥■笑履險,賦詩逗小兒,飲酒對蒼天,九十春秋如文章,書寫快樂老漢。
上聯里的“清豐、盧溝、黃橋、孟良崮、九里山、濉河”皆是地名。老父出生在河南清豐縣,從小家鄉貧困家境貧寒,爺爺靠給人家扛長工度日,父親還未成年就離家流浪當兵吃糧,16歲時是駐守盧溝橋的“國軍”小號兵。后來幾經輾轉,有幸投身新四軍,至今還常常得意在蘇北親歷的“黃橋保衛戰”。抗戰勝利,新四軍改編成解放軍“三野”,父親參加過決戰沂蒙山區,強攻孟良崮擊斃張靈甫的戰役;建國后,父親又編入共和國第一代空軍,在徐州的“九里山”組建空軍航校;再后來就和母親一道從部隊轉業到安徽濉溪縣,直至離休,安居在濉河之畔,河堤十里桃花。
如果說上聯是寫實,下聯就是寫意了。朝勝還在讀小學時,曾養一只大花貓。食,則共餐;睡,則同眠。后來,大花貓死了,朝勝悲痛之極,無師自通地“寫詩”悼念。老父見了,賦詩嘲笑朝勝的“小資情調”。從大花貓之后,甚至在文革那樣的惡劣環境里,老父時有詩賦抒懷,這也是朝勝后來寫詩的啟蒙。
喝酒是老父一生嗜好,那時干部喝酒沒有“公費”,隔三岔五老父的朋友就會到我家來喝上一場。大人喝酒小孩不能上桌,眼巴巴地盼著從酒桌上撤下的殘羹剩菜,讓我等兄弟大快朵頤。那時的酒就是酒,而非民脂民膏;那時的喝就是喝,絕無蠅營狗苟。如今九旬老父每天餐前還要小飲烈酒一杯,權做一世豪飲的“省略號”吧。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老父非常樂觀,如今還常會在我們沒有提防之處幽上一默。
不知道,當年和老父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還剩下多少?記得文革中,老父指著報紙公布中央委員名單上的某一姓名,說這是他當年的戰友。當時,父親卻因曾經當過“國軍”、又是“走資派”,而被剝奪了工作、剝奪了尊嚴、剝奪了自由。當年浴血死守盧溝橋的軍人,在文革中成了“罪人”。還有新四軍黃橋保衛戰的戰友、三野強攻孟良崮的戰友、空軍九里山航校的戰友……是飛黃騰達?是隱居故里?是風燭殘年?是客死他鄉?極少見過他們戰友之間勾連攀附,真正是相聚于生死,相忘于江湖。只是一次見過老父一位地位不低的戰友,來我家興致勃勃地表演他拿手的“肉片青菜湯”。后來,聽說他不忍孤苦而自殺了。
斗膽套改辛■疾的詩句,“莫問君王天下事,忘卻生前身后名”。飲酒賦詩幽默達觀,快樂地步入90高齡,這才堪稱人生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