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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际土地”不能再放任自流
访“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生态系统重建机理及优化生态-生产范式”项目组

    记者:向杰

    首席:张新时

    时间:2006年3月30日

    地点:北京师范大学资源学院

  ■编者按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草地与农牧交错带”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交错带在学术上被定性为“边际土地”,它瘠薄脆弱,生产力低下,在我国占土地总面积的九分之一以上。交错带上,靠天吃饭的简单生产和经济模式没有大的改变,过度放牧带来的生态压力已难以承受。面对这一现状973计划“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生态系统重建机理及优化生态—生产范式”项目首席科学家张新时院士大声疾呼:“我国目前在交错带上传统、粗放、落后的天然草地放牧的生产方式,必须改变!”

  记者:为什么要选择草地与农牧交错带,而不是别的什么区域做研究?

  张新时:之所以开展“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生态系统重建机理及优化生态—生产范式”的研究,是因为这个区域对于我国的生态安全、经济发展和可持续发展十分重要。

  交错带在学术上被定性为“边际土地”,它瘠薄脆弱,生产力低下,它和草原的生产方式主要是以自然放牧为主的畜牧业,从古至今延续数千年。我国西北部、北部属于交错带的区域范畴非产大,达到了118多万平方公里,占我国土地总面积的1/9以上。它从东北的吉林、辽宁一直到西部的陕西、甘肃,年降雨量基本在400到500毫米之间,高于草原,但又不足以形成大片森林。在这个交错带上地形变化非常大,有山地、沙地、草原、沟壑……

  记者:现在,我国的交错地带的生产状况是什么样的?

  张新时:靠天吃饭的简单生产和经济模式没有大的改变,是种粗放的、落后的,对生态不友好的、生产效益不高的生产方式。在以往人口与牧畜数量不多的时候,草原的承载力还可以支持自然放牧,但是到了今天,随着这一区域的人口大量增长,必然导致牲畜也大量增加,我们现在放牧的牲口数量已经大大超出了草原的自然承载力。根据我们的计算,包括西藏,我国草原的超载量都达到了1/3以上,甚至更多。但是草是有一定量的,不够怎么办,牛羊就拼命地啃,连草根都刨出来吃,草原的再生能力大幅降低,生产力不断降低。因此,牛羊吃到的草量越来越少,也就越来越瘦,两只羊的分量才抵得上以往的一只羊,怎么办?人们的反应是加大放牧量,更多养牲畜,一个恶性循环由此形成,它导致草场恶化,植被稀疏,土地裸露出来。一旦刮大风,土地表层的细土便被大量吹起,形成沙尘暴新的来源,而土质越来越砂砾化,越来越贫瘠。

  记者:如果交错地带的环境继续恶化,会带来什么后果?

  张新时:这个区域也是我国一道重要的生态屏障,但它本身非常脆弱,如不再尽早治理,对我国东部农区将造成很不利的影响。

  记者: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在这方面我们有哪些经验教训?

  张新时:内蒙古的浑善达克沙地、科尔沁沙地、毛乌素沙地的今天就是很好的教训。这些沙地原来曾经是很好的草原,由于过度放牧而退化变成了沙地。有的地方甚至形成大片光裸的流动沙丘,典型的荒漠化了。

  记者:所以项目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张新时:我们这个项目要做的首先就是在生态、生产上来深入地理解草地与农牧交错带,看怎样才是一个合理的土地利用方式,是继续放牧还是发展农业?土地退化的机制是什么?其物理化学的机理是什么?我们希望弄清楚这些问题,在此基础上,提出合理措施改造交错带,这是课题的研究本意。

  从发展生产力来说,农业的生产力会高一些,但生态上来说,农田在这个地方是不稳定的,而且在冬、春二季,农田基本荒芜裸露,对生态不利。所以我们在项目中还包含了研究土地利用格局的课题。

  记者:该项目研究取得了哪些成果?

  张新时:我们取得了一些阶段性的成果。在对交错带定性定量分析研究的基础上,我们提升到了建立数学模型的高度。我们专门有个课题做模型,包括生态模型、水土保持和流失模型、以及土壤水分模型。如果没有模型,我们对交错带的机理不可能达到目前的深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目前我们的模型在国际学术界也是最好的。它是项目的一个闪光点,可以拿到国际上去比较,对我国这方面的整体学科能力有所提升。

  我们还针对交错带一定的土地类型提出了8个优化的生态—生产范式,交错带有山地、沙地、大草原,不同情况的生态治理和土地利用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差别很大。这是比较新的概念,也是生态管理学上一个好的方式。

  记者:据说项目的一些成果还发表在《Nature》上?张新时:是的。以往关于生态系统稳定性与多样性的关系大多基于人工群落的研究,存在明显的分歧。我们在项目中从自然生态系统的不同组织层次入手,对生态系统稳定性和多样性的关系进行了深入剖析,发现了草原生态系统生产力稳定性维持的新机制。这一创新性研究成果2004年在《Nature》上发表,2005年6月《Nature》组织发表了系列文章对此项研究结果进行探讨。

  记者:通过该项目研究,您认为目前最紧迫的事情是什么?

  张新时:我国目前在交错带上传统、粗放、落后的天然草地放牧的生产方式,必须改变!必须向种植优质高产的人工草地和发展草地农业转变,形成现代化的舍饲畜牧业,这是所有先进农业畜牧业国家所采取的方式。

  美国70年以前就开始了这种转变,其标志性事件是1934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泰勒放牧法案》,旨在管理公共草原的过度放牧。欧洲的改革也有近100年的历史。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在19世纪,曾经一塌糊涂:过度放牧,滥伐森林,水土流失严重,水旱灾害不断。然而,今天的阿尔卑斯山已经是另一番景观。一位法国的老院士曾带领我在那里考察了十几天,他告诉我:“法国的阿尔卑斯山已完全没有退化,完全没有人工造成的破坏。”它得益于100年前整个欧洲兴起的造林运动。

  我想说的是,阿尔卑斯山的恢复并不是靠自然的恢复,那样会很慢。100多年来,森林恢复了,山上的一块块绿油油的牧场早已没有人放牧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山脚谷地与平原上的草地畜牧农业已经发展得很好,人工草场种得非常漂亮,远望就像是绿得发黑的奶油蛋糕。“哪个年轻人还愿意在阿尔卑斯山上放牧。”法国的院士这样告诉我。

  现在世界上发达的畜牧业国家,只有澳大利亚采取的主要还是自然放牧方式。它地广人稀,自然条件好。但即便如此,澳大利亚现在也发生了很大转变,以前它有1.9亿头牲畜,现在变成只有1亿头了,他们还计划将来减少到5000万头。不过,澳大利亚是减畜不减产,产值反而提高,为什么?它培育出的超细毛羊的品种,毛粗只有10到12个微米,远低于一般细羊毛指标。但这种羊要求必须是人工舍饲,不适合自然放牧。1头羊的价值相当于以往的4头,所以澳大利亚减少牧畜量,发展人工草场在情理之中。

  记者:这正是您这几年来一直考虑并积极推动的生产方式转变?

  张新时:我们通过5年的研究为这种转变提供了科学依据。但是整个社会层面,人们的观念还没有转过来,仿佛不自然放牧就是大逆不道。

  中国草地面积占到国土总面积的41.6%,如果我们依然延续粗放天然放牧的生产方式,这些草地岌岌可危,我们只有赶快转变方式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欧洲和美国都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成功转变,可见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我们越早动手越好。

  1亩人工草地的生产力至少等于10亩天然草地,培增10%面积的人工草地就能避免面积90%的天然草地的退化。这是很明白的一笔账。

  记者:谁来做这件事?

  张新时:应该由企业牵头来实现生产方式的转变。企业要发展奶业、皮毛,它需要高品质的牲畜,但是优质高产的畜牧业,都不是天然放牧所能达到的,哪个企业要生产相关产品,它就必须要带动农民发展现代畜牧业,建立人工草地。国家应在此基础上给予政策以及技术上的引导和支持。

  同时,这也迫切需要有关部门转变观念,把钱用到刀刃上,积极促使我国传统放牧方式的转变。

  当然,发展人工草地还要搞清楚什么是正确的方式。我就见过这样的例子,当地政府一听说人工种草,就直接在大草原上开犁……现代意义上的人工草地,需要有水源灌溉的保障和现代化的农业技术与优良品种,直接在旱地上种草,只是加剧草原的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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