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用清人龚自珍“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的句式,朝胜感慨“羊城论芜一微醺,使我空杯十年香”。
赴京出差,恰逢报社邀请赵之、郭梅尼两位老师为年轻记者授课。赶紧溜进会议室,一饱耳福。无奈中途又要截住日理万机的领导汇报点杂事,出出进进地听了个囫囵半片。好在晚餐与二老共进,主事儿的玉成,掏出一瓶“茅台”,令朝胜未饮先醺,马上忆起赵之老师的杂谈美文《微醺》。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还在报社任职的赵之先生去广州出差。朝胜有幸陪先生在街边的小酒店小酌。与如今动辄呼引高朋满座名片纷飞杯著交错不同,两人相对浅酌低饮谈诗论道神游八极,“一笑何曾千古换,半醺便觉乾坤窄”,那才叫真正意义上的“喝酒”。
谈的许多东西都记不起来了,反正没有谈政治密闻、没有谈人事争斗、没有谈张长李短、没有谈经营发行……至今,赵老夫子也不会谈这些。印象最深的是他酒至微醺时,谈到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赵先生面带陀色举杯过目,视线穿过酒杯凝视着远处,缓缓吟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目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渐渐,他停止了吟诵,像是发问,又像是自问“田园将芜,是田园荒芜了吗?”良久,先生叹道,“是心将芜啊,心都要荒芜了,还不回来吗?”晚生小子朝胜当时已经感到了先生叹气的分量,但是这分量有多么重,直到十年之后的昨天,才在赵老先生授课时掂量出来。
他向年轻记者谈自己的坎坷人生。在建国之初的极左运动中,赵老被冤枉开除党籍。年轻进取的赵之多次申诉,单位也明白赵先生的无辜,于是好心的领导为他“支招”,干脆你先入团吧……当时,听赵老师授课的年轻记者们,为中国曾经的政治“幽默”笑成一团。于是,1945年就参加革命的赵之只好又从头再来。可是,当后来再次申请入党时,“组织上”找他谈话说,还得再考验考验。赵先生闻言“泪流满面”,他明白了,不会有人对他的冤案负责了!从此,他再也不去申诉,“当一块木头”。对什么也不说,除了工作就是读书。直到“文革”之后,在中国青年报工作的赵之找到曾任团中央书记的胡耀邦,说“我的问题不解决,我一生都会很难过”。在胡耀邦的亲自过问下,赵之先生的冤案才得以“平反”。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此刻,方才明白十年前赵老夫子吟诵的“归去来兮”,这不是一人之悲,这是时代之悲。我想哭!
那年,赵老先生回京后又写了杂谈美文《微醺》,也令我读后醺然。套用清人龚自珍“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的句式,朝胜感慨“羊城论芜一微醺,使我空杯十年香”。老太太郭梅尼见我小子大有要和赵老一醺之意,马上警告“赵老不会喝酒”。因为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倚晚辈之娇,朝胜诡辩道,会不会喝酒的标准不是酒量,有人能狂饮三斤也不能算做会喝酒,赵老酒量不大但绝对“会喝酒”!老太太乐了,也对。席间,赵老又是面带陀色,禅语微醺。
面对赵郭二老,朝胜借酒意发挥。文章得失,记者成败,应有三层境界。一是大时代,二是小环境,三是心世界。当年郭梅尼老师写了“杨乐、张广厚、张海迪”等一批青年楷模之后,成麻袋地收到读者来信的时代过去了。记者可以为一个时代推波助澜,时代也造就了郭梅尼这样的新闻大师;大时代过去了,还有小环境。如同当年《中国青年报》的业务探讨作风,形成了一个优化的小环境,同样也成就了一批优秀记者。如果连小环境也不复存在了,那么我们就像赵老夫子那样固守着自己比天地都宽广的内心世界,读书、思考、写作,像“木头”一样自甘寂寞、像“木头”一样不动声色、像“木头”一样餐风饮露、像“木头”一样至言不言。于是,也成就了赵之这样的大家。我说,郭梅尼是“大师”,因为还要对后辈提点教诲;赵之是“大家”,因为可以至言不言。
当年在中国青年报也是赵郭二老学生辈的陈泉涌,如今已经成就为科技日报的总编辑。他赶在夜班之前来陪二老“微醺”,敬酒、忆旧、兴奋、幽默……也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只沾了点红酒的郭老师对着满桌十几个记者点评:泉涌的话里有两句大家注意了没有,一句是“今天不是讲课,是讲人生”;一句是“用金钱买不来的”。这才是好记者的敏锐。
朝胜悄悄对从医院里跑出来一直忙着张罗的玉成说,听见了吗?这就是人家能当总编辑的原因。因病而不准喝酒的玉成,乐得举杯一饮而尽。
“今夜酒醺罗绮暖,被君融尽玉壶冰。”不知白居易写这句诗时的情景,面对赵郭二老,我感到自己心中的冰在一点点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