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不可无忠。不是要老百姓忠于国家,而是要国家忠于百姓
在国家机关工作的一位北京朋友来电话,说打算写一篇关于“忠诚教育”的文章。于是,我们在电话里讨论了起来,从官员的贪腐说到信仰的背叛,从利益的驱动说到追求的异化,从个人的修养说到社会的监督,从道德的力量说到约束的机制……最后的结论是“忠诚”难写,当今的许多问题好像怎一个“忠”字了得?朋友不打算写了,朝胜却似有骨鲠在喉,不得不吐。
中国的文字有“惜墨如金”之说,常常几个字便可以涵盖无穷。如关于道德的论述和思想体系,仅仅是“忠孝仁义礼智信”几个字就贯穿了几千年。更加奇怪的是在不同的历史年代里,同样的一个字竟然会产生群体迥异的认识,于是就带来了大相径庭的社会实践。最典型的莫过于这个“忠”字。
我在电话里和朋友说,“忠”字难言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离我们年代并不久远的“文革”,把这个字泛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让我们至今提起都不知是何滋味。十亿人的中国,家家都有“忠”字台,天天都要肃立于台前“早请示晚汇报”,唱忠字歌跳忠字舞。在伟大统帅一人之下,由副统帅率全国人民披肝沥胆表忠心,誓死捍卫献忠情。“三忠于四无限”,忠不忠看行动。然而,在这个字下面却是大兴冤狱草菅人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国民经济面临崩溃,道德沦丧文明尽失,举国疯狂举世震惊。今天回头看看是后怕、是愚昧、是羞耻、是滑稽、是梦魇、是魔怔、是浩劫、是教训……反正多年之后一见那个“忠”字,就有头皮发麻的感觉。
然而,国家不可无忠。不是要老百姓忠于国家,而是要国家忠于百姓!人民不存在忠不忠的问题,人民利益是国家的最高利益,国家机器一旦对人民的忠诚发生问题,那么就是国家机器异化的开始。这是共产党的理论。所以,忠诚教育的对象不是人民,而是执政党和国家公务人员。
荀子说:“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这是“忠”的标准。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连问三次,孔子表示沉默。孔子问学生子贡:“你知道我为什么沉默吗?”子贡回答:“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孔子闻言便骂:“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这个“争”字通“诤”。对国家做“诤臣”,对父母做“诤子”,对同事做“诤友”。这才是“忠”字的大义,而非盲目崇拜服从的愚昧。回想“文革”鼎盛之际,有忠无诤,国无诤臣,世无诤言,灾莫大焉!
其实,今天有的崇拜服从并非愚昧,而是一种鬼蜮伎俩。看看贪官落马之前,几乎都是前恭后倨,对百姓哼哼哈哈,对领导唯唯诺诺,他们永远都是争宠的“佞臣”,决不会做死谏的“诤臣”。严格地说,“忠臣”首先必须是“诤臣”。荀子曰:“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
从道不从君,为了国家社稷“武死战,文死谏”。让君主经常听到不同的声音而不认为是“杂音”,对君主的错误做法随时提出批评,甚至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对统治者实施“监督”,这样才是大忠。
忠,不可避免地要承担牺牲。忠臣常常牺牲于君主的剑下,据有的专家统计,古往今来不杀忠臣的君主只有成吉思汗一人。所以,要忠就不能怕死。“虞舜、孝己孝而亲不爱,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颜渊知而穷于世。”“忠而见死”几成惯例,从剖心的比干抉眼的子胥,到精忠报国的岳飞。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还是孟子说得痛快:“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一报还一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不仁就莫怪我不义!忠,不能没有条件。贵为君主者,要想培养忠臣,就得从自己抓起。
当然,忠诚也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所推崇的从业原则和个人品德。工厂要忠于用户,不造假冒伪劣产品;经商要忠于信誉,坚持童叟无欺诚信;建设要忠于质量,时刻牢记百年大计;务农要忠于自然,春华秋实不违农时。做人之忠表现为“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言必信,行必果;黄金千两,不如一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头上三尺有神明,不做暗室亏心事……
商品社会,物竟天择,适者生存。果真无情无义,非得强食弱肉?竞争发展,忠诚何在?韩非子在《五蠹》中说过:“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大争无争,竞争的最高境界,不是气力与资源,不是智谋与心机,而是道德与忠诚。
细细评点而今的成败得失,好像都与“忠”字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