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功利、得失、荣辱，“因果”的苗种得太密，何妨疏间些许

    中国水墨画的构图讲究“密不透风，疏能走马”的意境，朝胜以为，“密不透风”固见功力，而“疏能走马”则大气象也。特别是画梅，更讲究一个“疏淡多姿”。如清人龚自珍在《病梅馆记》所言“以疏为美，密则无态。”

　　好一个“以疏为美”，反省人生的画卷，也常常是起于密而终于疏。一个“疏”字亦可带来几多人生气象。

　　人生有一个永恒的命题：家在哪里？不可思议的是，从小到大最亲密的是家，最易疏远的也是家。小时候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长大了发现父母不是自己的家，疏离之心渐起，羽翼尚未丰满，就带着渴望和向往走出了父母的家。飞出窝的小雏鸟，大天大地之间，却难寻家在哪里。学校乱哄哄的宿舍，堆满半间麦秸的村头牛棚，军营里横平竖直的大通铺，工厂那间废弃的锅炉房，干打垒墙油毛毡顶，藜下门板楼顶草席……这一切就是青春的家？终于盼到了单位分房。那时代一切都是公有制，除了媳妇之外（但是结婚也要通过政审），一切都由组织分配，工作由组织安排，房子由组织分配。一旦分配了房子，就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家。但是在许多场合还是得说“组织是家、单位是家”，一个糊里糊涂的家啊。

　　不知何时，又疏阔了那个年代。房改，货币分房，住房公积金……又是一次密密麻麻慌慌张张吵吵嚷嚷争争抢抢。号称“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人们，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改”给了自己，闹市中间黄金地段拔地而起的公务员大厦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了公仆们。仅仅就房价而言，也许中国还有无产阶级，但是某些“先锋队员”肯定不属于那个阶级了。房里渐渐殷实，心里渐渐疏空，房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吗？当全国人民都需要买房时，房地产成为中国最盈利的行业之一，房价激射飞涨。天价才能买回一个家，“疏帘淡月，照人无寐。”家，竟是一个疏远的梦。

　　旧时江湖卖艺的打好场子，双手抱拳开口就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和家具有同等重要地位，同生死共患难，一腔热血两肋插刀。可是无论如何紧密无间的朋友，似乎都避不开一个“疏”字。“文革”中全中国最伟大的一对“战友”，最后的结局是阴阳之疏。一个折戟沉沙温都尔汗，一个垂泪长叹“娘要嫁人”。也曾“同志加兄弟”，也曾“当年鏖战急”。丘吉尔在二战时有名言“只有永久的利益，没有永久的友谊”。亲亲疏疏远远近近热热冷冷恩恩怨怨，要交朋友就得当得起那个“疏”字。疏离了那个年代、疏离了那个地方、疏离了那片水土、疏离了那种文化，时过境迁。最好还是把那时那里的朋友尘封在心底，因为“淮南淮北”，所以“为桔为枳”。那都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啊！就算是同为一代、同处一地、同饮一水、同从一文的朋友，也要心存“疏”字。朋友之交亲密无间了，也就可能要走向反面了。一位诺贝尔奖的获得者说“真理的对面是另一个真理”，亲密无间是真理，祸起萧墙也是真理，何妨“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中的君子当是“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所以不必厮守、不必酒肉、不必牟利、不必计较。密，有品位；疏，见气象。

　　此致，久违了的朋友。

　　哲学的命题是“世界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文学的命题是“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科学的命题是“揭示怎么来，推断怎么去”，禅宗的命题是“来从来处来，去往去处去”……来来去去，缘起缘灭，熙熙攘攘，人生苦短。追求、功利、得失、荣辱，“因果”的苗种得太密，何妨疏间些许？

　　咱们不是哲学家文学家科学家神学家，可以闹不清“来生往世”，但对眼下的日子却不可“混混沌沌”。大事小事清醒糊涂，绞尽脑汁得失胜负。也非事事功利，有时纯属心血来潮；也非时时努力，有时恰似臆症梦游；常常说是举足轻重，做的却是鸡毛蒜皮；常常说是责任事业，做的却是南辕北辙。酩酊大醉之后，问一问自己非醉不可吗？精疲力竭之后，问一问自己非累不可吗？

　　种了十棵“因”的苗，就会结出十颗“果”吗？我们的生活已经习惯了拼命种“因”，我们果真需要那么多的“果”？问题是我们种植的“因”，又能够结出什么样的“果”呢？今日之因，明日之果；明日之果，后日之因。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直到人生的“田地”播撒得“密不透风”，生命的渠流渐渐干涸，心灵的风雨渐渐远去，精神的色彩渐渐斑驳，思想的绿叶渐渐凋落……此时，我们才能顿悟“疏”的意义。生命的渠流呼唤疏浚的河道，心灵的风雨渴望疏旷的原野，精神的色彩追寻疏放的彩虹，思想的绿叶需要疏剪的真理……

　　因静而疏乱，因守而疏惑，因义而疏财，因道而疏术。疏家。疏友。疏事。若梅若影，以疏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