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过去经常只是把卡逊当作一位在技术层面上发现了杀虫剂带来的环境问题的学者,而忽视了这种研究背后更深层的意识。
她对支配自然的观念表示了强烈的批评,她说,“控制自然”这个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想像产物。
卡逊这个科学家很特别
刘华杰:范岱年先生在《科学时报》上的文章中及在清华大学的报告中指出,只有科学是不够的。《科技日报》2月20日发表苏贤贵的评论,也专门阐述了这个问题。
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有许多,科学只是一种方式,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方式。史诗式的人物卡逊现在常被视为著名科学家,人们喜欢这样做,但是她是一位特别的科学家。她与麦克林托克类似,非常强调情感在认识世界和理解世界中的作用。
苏贤贵:蕾切尔•卡逊(1907-1964)被誉为“现代环境运动”的开创者,但很多人把卡逊仅仅看成是一位科学家,把她对环境运动的贡献看成是环境“科学”的发展,这种看法其实是很片面的。卡逊当然是一位合格的科学家,但促使她对杀虫剂的环境危害进行调查,并且冒着压力把自己的结果公之于众的,是她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更是她自己的自然哲学,即一种热爱自然、敬畏生命的情感。她自己曾经对朋友说过,她的贡献重要的不是在科学事实方面,而是试图唤醒人们对自然界的情绪上的反应。
刘兵:说得好!我们过去经常只是把卡逊当作一位在技术层面上发现了杀虫剂带来的环境问题的学者,而忽视了这种研究背后更深层的意识。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当你在对自然不要说敬畏,甚至连珍视都没有的、一味只想着去征服改造的意识里,你会有可能在众人皆陶醉于杀虫剂的“胜利”的欢呼声中发现生态环境问题吗?
刘华杰:田松有句名言:“好的归科学。”现在可以加两个字:“好的事后归科学。”而且只取其“精华”,不要其形而上的东西。我们国家学洋人的科学、洋人的环境科学,也如此。
卡逊对自然感情深
苏贤贵:早在《寂静的春天》之前,卡逊就以《在海风下》(1941年)、《我们周围的海洋》(1951年)以及《海的边缘》(1955年)三本畅销书而成为知名的科普作家和一流的文学家。她在这些书中不只是介绍一些科学的事实,更重要的是表达了自己对自然和生命的欣赏,她在《海的边缘》中说,“海岸是一个古老的世界……每次我走进它,对它的美和更深的含义就有新的体察,感受到使一种生物与另一种生物相联系的生命之网的精巧,而每一生命又和周围的环境相连。”
田松:她后来又说:“在我的每一本书里,我都力图说出,在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都是相互关联的,每一个物种都以自己的方式和其他物种相联系,而所有物种又都和地球相联系。这是《我们周围的海洋》的主题,也是《寂静的春天》的主题。”
苏贤贵:在《寂静的春天》这本看似最关心人类利益的著作中,她表达了人类和所有其他生命共享地球的观点,她说“人不是控制着自然,而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类的生存依赖于所有生物的生存。”她对支配自然的观念表示了强烈的批评,她说“控制自然”这个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想像产物,是当生物学和哲学还处于低级幼稚阶段时的产物,当时人们设想中的“控制自然”就是要大自然为人们的方便有利而存在。
而现今应用昆虫学这门简陋的科学却己经被用最现代化、最可怕的化学武器武装起来了;这些武器在被用来对付昆虫之余,已转过来威胁着我们整个的大地了,这真是我们的巨大不幸。从改造自然的结果来看,人类总是失败者,她说,“我们冒着极大的危险竭力把大自然改造得合乎我们的心意,但却未能达到目的。”更明智的方法就是顺应自然,用卡逊的话说,“我们是在与生命———活的群体、它们经受的所有压力和反压力、它们的兴盛与衰败———打交道。”
在卡逊的身上,她的文学气质常常压倒她的科学气质。她在很多地方提到,对于理解自然,“感觉”比“认识”更重要。在《海的边缘》中,她说:“要理解海岸,光把它的生物分门别类是不够的。只有当我们站在海滩上,感觉到地球,以及雕琢出了海岸的陆地形状,并产生了构成海岸的岩石和沙子的大海的悠长节奏时,只有当我们用心灵的眼睛和耳朵感觉到生命的波涛盲目地、无情地寻求一个立足之地,永远地拍打着海岸时,理解才会到来。”(题图由刘华杰提供)
(苏贤贵: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田松: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刘兵: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刘华杰: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