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很贫困,但是贫困中不乏人与自然的真情;如今脱离了贫困,
难道也要脱离真情?
一个多月以来,人们最关注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苏丹红”了。把有致癌作用的工业染色原料,拿来染辣椒,或者染其他需要红色的食品。真是缺了大德了!
这缺德的事,先是源于英国。那疙瘩有“食品召回法”,发现了苏丹红,立马宣布“招回”。它一招回不要紧,全世界都赶紧查。原来“你有我有全都有”,中国也发现了。这让酷爱辣椒的朝胜很沮丧,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浪潮中,英伦三岛打个喷嚏,也不耽误您在中国感冒。
其实,在苏丹红之前,关于食品安全的问题,早就引起人们的议论了。捞下水道里的油污炼食用油、在油条里加洗衣粉和明矾、用激素催肥家畜家禽、在火锅汤料里加石蜡、在蔬菜里打剧毒农药;至于传统的腌熏肉有些致癌物质远远大于苏丹红,还有“从娃娃害起”的毒奶粉、从“成人害起”的毒酒、从“全家害起”的毒大米……反正“毒网恢恢,疏而不漏”。除非您不吃,靠药物维持也可能用上假药。
咋整?莫不成非得自己种养。还真说对了,春节回老家,一位曾在军队共同服役的战友建了一幢小楼。到他的新居参观,他兴致勃勃地带我看他的楼顶天台。辟出一块地方,铺上半尺厚的沃土,撒上几种小菜籽,长出一片葱绿葱绿的蔬菜。天台角落的大缸里种上石榴树,春来榴花如火、夏来绿树成荫、秋来果满枝头。天台的另一边,搭建一个养鸽子的棚子,当场给我抓了两只小母鸡般的鸽子,让我带回家“给老爷子熬汤喝”。战友告诉我,种菜栽果决不施化肥农药,鸽子都是用杂粮喂养,小家庭过日子压根吃不完。常有战友来玩,逮两只鸽子、掐一把青菜带走……在家乡小县城生活的战友,实在羡煞我也。
可是,我在人海茫茫的广州如何寻得三尺菜地呢?巧了,在广东的一位朋友家,竟发现他阳台上的花盆里不是美艳的花,而是翠绿的菜:小葱、蒜苗、指天椒。这是他农村来的老娘所为,老娘经常从街上拣个土花盆,从菜市农民那里买点菜籽,用手搓搓(有利菜籽发芽)撒到盆里,吃饭剩下的鱼刺碎骨什么的,埋在土里就是上等的农家肥,阳台的盆栽蔬菜居然也供得上全家享用。那天,朝胜就在他家美美地过足了酱油泡指天椒的瘾,那个辣、那个鲜,没有满头大汗根本无法领略,而且绝无苏丹红!试想一下,广州人的阳台上全部改种菜了、公园变成了菜园、养的宠物都变成了猪羊,“花城”更名为“菜城”,这是不是有点“冯小刚式”的荒诞了。
其实,家乡的战友和朋友的老娘,倒不是因为恐惧食品的安全而“自己动手”的。他们更多的是一种精神的皈依,战友当兵前来自农村,转业地方后一直搞企业,其实内心深处的田园情结从未放下。而朋友来自农村的老娘,就算您让她住进“白宫”,她没准能刨了草坪种菜。就像当年许世友将军调任南京军区司令员时,住在中山陵的一座小别墅,他第一件事就把别墅院子里的奇花异草给拔光了,和警卫战士一道改成了菜地。
种菜只是农民情结的一种释放,精神的皈依却是一种宗教似的虔诚。因为,在淳朴的农村,农民和大自然的交流与对话,都是是通过土地和劳动进行的。这里不能有虚假,也不必要虚假。红的辣椒、绿的菠菜、黄的南瓜、白的萝卜,都是太阳染的色,什么狗屁苏丹红,听都没有听过。家里养的鸡,晚上都飞到树上栖息。家里养的猪,全靠孩子放学到田野里去采摘野菜,那时猪吃的野菜现在在城里的高档酒店才有。当年安徽地方戏黄梅小调,就有一段《打猪草》。当然,那时很贫困,但是贫困中不乏人与自然的真情;如今脱离了贫困,难道也要脱离真情?
作为见证了中国农村发展的记者,朝胜曾是怀着何等的激情去报道讴歌农村的变化。小麦从亩产一两百斤,发展到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吨字田的水稻、万斤田的地瓜;现代化的饲养场、工厂化的蔬菜棚;化肥、农药、机械、基因……这一切在一个年轻记者的心中都曾荡漾出诗的激情。哪里料到后来的激素、残毒、菜无香、肉无味……连有的菜农在大田种菜时,也在小田种点自己吃的菜。他们指着大田的菜对孩子说:那不是给人吃的。
现代化是双刃的剑,在征战贫困的同时也常常碰伤了道德。让苏丹红之类的东西能够大行其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人类征战贫困的目的就是为了富裕吗?为了富裕就可以不择手段吗?“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实而知礼节”的古训,好象无法解释眼下的一切了。无良企业、不法商人、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哪个衣食不足?哪个仓不禀实?相反,今天能够给人带来精神温暖的记忆,却常常是在那个贫困的年代,那个可以靠真情相濡以沫的岁月……
我明白了,天台上的菜地和阳台上的花盆,营造的是一个精神皈依的家园。恕朝胜直言:如果,富裕的道路要向明天进军,精神的滋润却要向昨天寻找,这个社会就无法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