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不久前,美国加州洛杉矶大学教授、地理学家、普利策奖获得者贾里德•戴蒙德[美]推出了一部颇为引人注目的巨著———《崩溃:社会如何选择失败还是成功》,其中有章节分析、介绍了全球目前最严重的12个方面的环境问题,读来很有新意。这一部分内容现由本报原总编辑林自新先生译出,本版摘要刊登,以飨读者。
据林自新先生介绍,该书专论中国的一章最后写道:“由于中国的规模和它的独特的治理方式,从上而下的决策,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能在大得多的范围内产生作用。我设想的将来最佳前景是,中国的政府将认清:与人口增长问题相比,中国的环境问题将给中国带来更为严重的威胁,从而为了中国的利益决心采取和计划生育政策同样果敢而有效实施的环境政策。”
在我看来,过去和现在社会所面临的最严重的环境问题,可以归纳为12个方面。其中8个过去早已明显,另外4个只是最近才变得严重(即5、7、8和10:能源,光合作用上限,有毒化学品和大气变化)。头4个是自然资源的破坏和损失;随后3个涉及自然资源的上限;再往后的3个是我们生产或转移的有害物体;最后两个是人口问题。让我们从正在遭到破坏或者正在消失的自然资源开始:天然生境,野生食物源,生物多样性,土壤。
我们正在加速破坏天然生境,或者把它们改变成人造生境,如城市和农村,农田和牧场、道路,以及高尔夫球场。天然生境的消失引起最多讨论的是森林、湿地、珊瑚礁和海底。
全世界的森林原生地已有一半转为他用,按目前的转变速度,现有的森林在今后50年内将再失去1/4。森林的消失代表着人类的损失,因为森林向我们提供木材和其他原材料,它们还向我们提供所谓的“生态服务”,如保护分水岭,减少土壤流失,构成产生大部分降雨的水文循环中的基本阶梯,并且为大量的陆生植物和动物物种提供生境。
野生食物,特别是鱼类以及水生有壳类动物,在人类食用的蛋白质中占有很大的份额。不幸的是,人们并不致力于渔业的可持续性,大部分的重要渔场已经崩溃或者产量陡降。
越来越多的鱼虾来自人工养殖,理论上这是最廉价生产动物蛋白质的途径,前途无量。但是,目前通用的方法,在几个方面,却使得野生渔场的衰退更加严重而不是有所好转。人工养殖的鱼,大多数以捕捞的野生鱼为饲料,通常消耗更多的野生鱼肉,高达养殖鱼类的20倍以上。养殖鱼的毒素水平高于野生捕捞的鱼。养殖鱼经常逃逸,与野生鱼杂交,从而损害野生鱼类的基因资源。
野生物种、种群和基因多样性已经大量消失,而且,按目前的速度,在今后50年内,现存物种的一大部分还将消失。其中一些物种,如可食用的大动物,或者提供可食用果实和良好木材的植物,对我们都有明显的价值。
整个自然界是由许许多多野生物种所构成,正是它们为人类提供免费的服务,否则,人类将为取得这些服务付出高昂的代价;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人类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消灭许多不起眼的小物种,往往会给人类带来大麻烦,就像随意敲掉飞机上若干不起眼的小铆钉,会导致整个飞机散架子。这样的事例多得很。
用于生长作物的农田的土壤,不断被水和风所侵蚀,水土流失的速度大约是土壤生成速度的10倍到40倍,是林地土壤流失速度的500倍到10000倍。土壤流失速度远高于土壤生成速度,意味着土壤的不断减少。
人类农业活动对土壤造成的其他类型损害,包括盐碱化;肥力流失,因为农业生产所取走的养分比来自底层岩石风化的补给要快得多;此外,有些区域土壤酸化,相反,另一些区域土壤碱化。所有这些冲击已经导致世界农田的退化,严重退化面积的估计数差别很大,从占总面积的20%%到80%%,在人口增加而需要更多农田的时代,农田却是减少了。如同砍伐森林一样,土壤问题都是过去社会走向崩溃的一个因素。
下面三个是上限问题,包括能源、淡水和光合能力。在每一种而言,上限都非固定不变,而是因时因地而异:我们能够得到更多的必要资源,但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世界上,特别是工业化社会的主要能源是化石燃料:石油、天然气和煤。尽管对于有多少大油田和大气田有待探明仍然众说纷纭,尽管人们还相信煤炭的储量很大,但是一般的看法是:已经探明和比较有把握的石油、天然气储量只能再用几十年。当然,对于这种观点不能误解为,地球中的石油和天然气到那时候都将用尽。正确的理解是,更多的储量将位于地下更深的地方,含有更多杂质,更难开采和加工,或者需要付出更大的环境代价。不过,化石燃料并不是我们的唯一能源,还有许多可替代的能源。
世界上河流和湖泊中的淡水,绝大部分已经被用于灌溉、日常生活和工业生产,在有的地区还用于航运、渔业和旅游。尚未使用的江河湖泊,绝大多数是位于人烟稀少的地区,如澳洲西北部、西伯利亚和冰岛。整个地球的地下淡水蓄水层,其亏耗的速度都大于自然补给的速度,最终趋于消失。当然,淡水可以来自海水淡化,但是成本很高而且花费能源,更不用说把脱盐的水运到内陆了。因此,海水淡化固然有助于解决沿海地区的问题,对于世界大多数地区的缺水问题却无能为力。阿纳萨齐(Anasazi)和玛雅就是古代因为淡水问题而解体的两个社会,而今天全球有10多亿人缺乏安全可靠的饮用水。
乍一看来似乎阳光是无限的,于是从而推断地球生长作物和野生植物的能力也是无限的。在过去的20年中,人们理解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不仅是因为在南极地区和沙漠地带植物难于生长,除非不顾成本供应热量或淡水;而且一般而论,每英亩植物光合作用所能捕获的太阳能,也就是每英亩的植物产量,取决于温度和降水。
在任何给定的温度和雨量下,阳光所照的每英亩土地能够生长多少植物,还受到植物的形状和生化功能的限制,即便它们最有效地利用阳光,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光子穿过植物而未被吸收便到达地面。预计到21世纪中叶,世界的陆地光合能力将大部分被利用。也就是说,从阳光中所获得的能量将大部分被用于人类的目的,只有很少一部分留下来支持自然界植物(如天然林)的生长。
下面三个问题,是关于我们所产生或者移动的有害物体:有毒化学品、外来物种和大气中气体。
化学工业和其他许多工业制造或者向空气、土壤、海洋、湖泊和江河排放的许多有毒化学品,其中有些是人工合成而非自然界所有的,有些是在自然界浓度很低的(如汞),有些是生物体合成的,但是人类所合成和释放的远多于自然合成的(如各种激素)。
第一批引起广泛关注的有毒化学品是杀虫剂、农药和除草剂,雷切尔•卡桑在1962年出版的《寂静的春天》披露了它们对鸟、鱼和其他动物的危害。从那以后,研究的结果表明,受害最为严重的是人类自己,而且罪魁祸首不仅是杀虫剂、农药、除草剂,还有汞和其他金属、耐火化学材料、冰箱冷冻剂、洗涤剂,以及各种塑料的成分。
非常低浓度的这些有毒化学品,通常就能导致各种生育缺陷、精神障碍、以及我们免疫系统和生殖系统的暂时性或永久性损害。
“外来物种”指的是,有意或者无意地将物种从原生地转移到非原生地的其他地方。一些外来物种,如各种作物、家畜和园艺花草,显然对我们有用,但是,其他一些外来物种当接触到大量本地物种后,便捕食它们,寄生、感染或者战胜它们。
外来物种能够产生如此巨大效应,那是因为本地物种以前没有与这些外来物种接触的经验,因此没有能力抵御它们(犹如人类群体近来所接触的天花和艾滋病)。现在实际上已经有数百项外来物种入侵导致一次的或年复一年的几亿甚至几十亿美元损失的事例。
人类活动产生的各种气体,在逃逸进入大气层之后,有的气体(如以前广泛使用的冰箱冷冻剂)破坏具有保护作用的臭氧层,有的则作为“温室气体”吸收阳光从而导致全球升温。造成全球升温的气体中,包括来自燃烧和呼吸的二氧化碳,和来自反刍动物肠中发酵产生的甲烷。
全球升温将产生事先难于预测的巨大次生效应,带来极大的问题,如气候的进一步变化导致南极冰盖融化从而改变海洋的环流。
最后的两个问题是涉及人口的增加。
世界的人口在继续增长。更多的人口需要更多的食物、空间、淡水、能源和其他资源。由于近来人口的增长,儿童和处于生育年龄青年的比重增加,形成了所谓的“人口鼓胀”或“人口冲力”,也就是人口增长的长期内在势头。人口增长问题,近几十年来受到了更多的重视,甚至出现了“人口零增长”运动,以减缓和停止世界人口增长为目标。
我们实际关注的不仅是人口的数量,而是人口对环境的冲击力。许多“乐观主义者”认为,世界能够承受两倍于目前的人口,而他们考虑的只是人口数量的增长,而没有考虑“人均冲击力”的平均增加。
生活充满着权衡利弊的艰难抉择,而我们面临的最艰难抉择是必须解决:鼓励和帮助全体人民大众过上较高标准的生活,而又不破坏保证全球资源永续利用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