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25岁、一身白领装束，徜徉在电影博物馆动画区长廊里的吴影新，忽然歪着头吐出一句娇滴滴的呼唤来。

　　顺着她盈盈笑眼望去的方向，是一张剪纸动画片《人参娃娃》的海报，那个白白胖胖扎着红头绳的小人儿，仿佛仍在脆生生唤着，那句无数七八十年代生人都可以脱口而出的“小哥哥”。

　　怀念并没有止于一声低呼。就职于外研社的郎崧刚在自己的博客上贴出新买的《天书奇谭》和《大闹天宫》的DVD封面，她远在德国的好友，便千里迢迢发邮件过来，让她无论如何也要帮自己买一套。购买收藏传统技术制作的经典动画片，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七八十年代生人中的一种潮流。

　　而与此同时，针对传统动画技术的创新不断涌现。2007年5月25日，首部将三维与传统木偶技术相结合的动画电影《悟空之大战二郎神》将于昆明首映。沉寂多时的中国传统动画，再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环绕在怀旧与创新怀抱中的传统动画技术，是否真的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

　　———■怀旧———一种亲昵的“嘲笑”

　　湖南省长沙市第21中学的语文老师陈蓉妮和她的学生都是动画迷，只不过痴迷的时代，差了整整十年。

　　陈蓉妮重新翻看过很多当年痴迷的，用中国传统技术制作的动画片。她说，有时候很难区分这种喜欢是因为怀旧，还是当真觉得好看。“当然，有些再怎么重看都会觉得精彩，比如《天书奇谭》里那三个可爱的狐狸精，会扮成缺了一条腿的傻书生，又会扮成颤颤巍巍的老婆婆，真是很好玩。而且画风又很古朴，一看就知道做得很用心。”

　　她进而搬出了她的学生赫子滢。这个13岁的小姑娘很喜欢看过去的动画片。“我也觉得《天书奇谭》很好看，多神奇的小故事啊。看多了现在精致到无以复加的日本动画片，偶尔看看这些也很好啊。”她说。

　　但她的好朋友戴昶钰却经常嘲笑她这种老土的爱好。“她不喜欢这种传统技术做出来的动画片，觉得感官上不够刺激，视觉效果又不够强。”小姑娘这样转述她好朋友的评价。不过赫子滢自己也承认，她也不能想象用过去那些技术来制作现在流行的长篇动画连续剧。“偶尔看看还不错吧，可是要太长了是不是会觉得有点不够真实呢？毕竟那些剪纸啊、水墨啊都蛮写意的。”

　　“不要说他们了，连我自己重看当年的动画片，有时候都会觉得很傻。”陈蓉妮一边笑一边回忆，“我记得《没头脑和不高兴》里面屏幕上的那个小男孩，姿势笨笨地掉书，摔跤。我后来一边看一边笑，怎么会拍得这么傻呢？”

　　“不过即使有嘲笑，那嘲笑也是亲昵的，因为我们虽然是在嘲笑它们的生硬跟笨拙，但其实回望的，是我们那个天真的、有点傻有点笨的童年时光。”陈蓉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惆怅。

　　——■创新———揉进大量中国元素

　　大概正是因为太多的评价是由温柔打底，“上海群英会”动漫工作室负责人，投身动画行业已经七年的李海生尖锐地指出，不要被这股经典动画购买风潮蒙蔽了头脑。“中国传统动画技术的发展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怀旧上。”

　　2007年5月25日，中国首部三维木偶动画电影《悟空之大战二郎神》，将于昆明首映。这是我国首部将三维动画技术与传统木偶相结合的动画电影。时长80分钟的电影里会有70%场面是三维镜头，30%场面是木偶镜头。

　　但事实上，这种将传统动画技术与现代动画技术结合的方式并不能真算一件稀奇事。中央戏曲频道将真人与水墨动画结合做的频道插花就让李海生赞叹不已。他说：“其实水墨动画已经运用于大量具有‘中国风’元素的广告和MTV里，效果都很好。迪斯尼做的那个《花木兰》，不也一样仿造了大量的水墨动画效果？”他觉得这样未尝不是传统动画技术的一个发展空间。

　　通过讲故事化“缺陷”为特色

　　身为动画制作人员，李海生并不讳言传统动画技术存在一定的缺陷，“比如很难做出光的效果来，给观众的临场感和真实感会少很多，人物的动作也会相对笨拙。”对于部分青少年嫌弃传统动画，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正常。

　　但他同样也记得，在2006年有一部叫做《超级无敌掌门狗》的泥偶动画片横扫美国票房，在怎样将传统动画技术扬长避短上给动画制作人员好好上了一课。

　　就读于中科院研究生院的杨少莎至今一说到这部电影都忍不住眉飞色舞，“很好看啊！因为是泥偶么，大家一想就会知道它是动作笨笨的，不笨反而不可爱。可是那情节呢，又特别紧凑，还有点大片味道，场面很大很刺激。这两种感觉揉一块儿特别有意思。”

　　而日本动画大师押井守的《立食师列传》，更是采用了类似于剪纸动画的制作技术，人物都是滑稽的大头小身子贴纸，下面还立着根棍子，还可以翻过来翻过去的，完全不避讳真实感、临场感的消失。“可是观众也很接受，还看得捧腹大笑。”李海生说，“其实还是要看你怎么样通过讲故事将传统动画技术的‘缺陷’转化为特色。”

　　拓展水墨动画的高端市场

　　与此同时，传统动画技术发展的另一种渠道正在悄然诞生。

　　去年底举办的上海艺术双年展上，一部名为《新山海经》的水墨动画引发了人们的关注。屏幕上，天然的山水场景之后渐次出现了田地、村庄、城池、输油管……两分钟之内，人类文明史被水墨笔调迅速勾勒了一遍。各类战争武器与生活器具化身为《山海经》的怪兽，高科技与古意形成一种奇诡的结合，引发了不少观众的赞叹。

　　事实上，将水墨动画作为艺术品拓展高端市场这一念头并非突发奇想。早在双年展之前，上海的朱屺瞻艺术馆和多伦现代美术馆就曾经举办展览，将《山水情》、《牧笛》等中国水墨动画经典作品，与当代水墨影像作品组合在一起，希望打造出“上海新水墨”的品牌。

　　但与此同时，对中国是否存在这类型市场的质疑同样不绝于耳。《新山海经》的作者邱黯雄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自己也坦言，“在国内，把动画作为艺术品收藏的市场还根本没有成型。”

　　身为中国动画学会副秘书长的李中秋一方面坦承，中国的动画市场确实还很年轻，目前来说，想开辟所谓动画艺术品市场，还为时尚早；但另一方面又指出，将来出现这样的市场，并非没有可能。“如果《大闹天宫》的原图现在还在，那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归根到底，能不能出现高价的动画艺术品，还是在于它本身的价值和市场运作手段。这些我们都还需要时间学习，但并不是没有可能。”他说。

　　———■推手———从政策到潮流

　　在传统动画制作技术如何获得突破的同时，各种隐匿在背后的因素正悄悄推动着门的开启。

　　2006年的中国国际动漫节上，浙江大学推出了自主研发的三维剪纸动画系统。主要研究负责人于金辉教授指出，中国传统动画制作技术成本太高，效率也太慢。“路盛章教授导演的2008奥运会吉祥物动画的背景就是用剪纸做的，仅仅3分钟的长度，路教授的女儿和几个研究生连刻带剪就花了4个月，最后手都磨破了。”现在流行的几百集动画系列片，手工剪纸动画的成本根本就无法承受。

　　三维剪纸动画系统的研制，就是想给国内动画界提供一个高效制作剪纸动画的工具，使我国能够以比手工剪纸动画低得多的成本制作剪纸动画。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开发出“3D水墨效果实时渲染系统”应用于动画制作。任职于“宏梦卡通”的尹益就坦言，他们已经在不少动画片里使用3D技术来制作水墨效果，确实大大降低了相关成本。

　　而在成本降低背后打底的，是整个宏观政策环境的支持。2006年4月25日，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动我国动漫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其中第五条发展目标明确指出，要“创造一批有中国风格和国际影响的动漫品牌”。而在之后出台的《广电总局关于进一步规范电视动画片播出管理的通知》里，要求“自2006年9月1日起，全国各级电视台所有频道每天17时至20时，均不得播出境外动画片及其相关栏目”，更是从具体操作层面上给予国产动画以保护，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传统动画制作。

　　与此同时，七十年代生人掀起的一股购买经典传统动画片的风潮，在不少人看来给痴迷于日本动画的八九十年代生人开启了另一扇窗口，也在某种意义上给传统动画的创新与发展提供了一个新的契机。“至少可以让现在的青少年知道，我国还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些动画片，这样的一些表达方式。”李海生说，“而也许，他们会从中获得惊喜，进而追随。”

　　———■采访手记———

　　“也许，只是也许。”采访中李海生每每用“也许”诠释完传统动画技术的种种可能性之后，总会将话题的重音落回到想象力上。他说，动画始终是一个想象力的世界，将“缺陷”转化为特色也好，走艺术品路线也好，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到产品质量与市场反映上。“再多的技术元素堆积，也比不过一个真正动人的故事。”一如李中秋在采访中，三句话不离创意。然而如何才能有创意？有一个动人的故事？而这，就不再仅仅是中国传统动画所面临的问题了……

　　只是我总记得那位曾经被《雪孩子》感动得泪水涟涟的吴影新的一句话，“我也知道动画需要讲究很多东西，但我总是觉得，制作人员应该要比我们投入更多情感在里头。如果连自己都打动不了，凭什么就觉得可以打动我们呢？”

　　■相关链接

　　2004年5月，广电总局出台了《关于发展我国影视动画产业的若干意见》，要求各级电视台播出进口动画片不得超过40%；同年，《关于开办少儿频道的通知》下达，到2004年底，北京、湖南、上海3个动画频道相继开通，标志着我国动画产业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2005年9月，广电总局再次通知，禁止以栏目形式、以所谓介绍境外动画片为由，播出未经审查的境外动画片。

　　2006年9月发布的《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再次提出，要重点扶持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动画片等产品和服务的出口。同月，据《广电总局关于进一步规范电视动画片播出管理的通知》，自2006年9月1日起，全国各级电视台所有频道每天17时至20时，均不得播出境外动画片及其相关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