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的那个黎明,妈妈生了我。当时,妈妈有多痛?妈妈有多甜?妈妈的泪,妈妈的笑……我都不得而知了
为过生日的事儿,已经不知道与家人发生了多少次的不愉快。借口出差、托辞有事,甚至说没劲、俗、惧怕岁月……躲来躲去地躲着那一天,躲着家人的好意,躲着那一桌酒席,躲着那一个蛋糕,躲着喧哗和笑语……
其实,永远躲不开的是对妈妈的思念。这思念是那么长久、那么痛楚、那么缠绵、那么漫涣。
我有太多的追悔了,悔不该1989年初夏的那个夜晚,没有守在医院妈妈的病床旁边。我是从北京回安徽老家看望生病住院的妈妈,下午朋友要请我去喝酒,妈妈笑着说,“去吧,去吧,等会儿你姐就来了。”喝完酒回到了医院,妈妈正在和姐姐笑着“拉呱儿”。妈妈又是笑着撵我,“你回家睡吧,你姐今晚陪着我。”那是县城一家简陋的小医院,昏黄的灯光里妈妈一直在笑着。就在那个凌晨,妈妈离开了我。我用板车拉着妈妈走在黎明前的暗夜里,心里和嘴里一声声地喊着“妈妈回家吧!”那是我人生中最黑的夜。
偏偏,我也是在黎明时出生的,爸爸说生我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好悔啊,如果不是光傻忙着工作,把妈妈接到稍微大一点的城市,哪怕找一家稍微大一点的医院,妈妈也不至于在没有条件抢救的情况下逝去。妈妈患的是心脏二尖瓣狭窄,如今做一个换瓣手术就行了。可是,我就只顾着从安徽到海南、从海口到北京的忙乎那些毫无价值的破事儿,压根没有考虑过怎么治疗妈妈的心脏病。难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儿能够超越妈妈生命的价值吗?!我好悔……
妈妈是我心中最好看的女子。嫮目含笑,蛾眉曼之。从上世纪50年代初女军官的束腰连衣裙,到60多岁时青衫布履,妈妈身上从没臃肿拖沓。解放杭州后,她和爸爸一起到杭州的照相馆合影一张。爸爸居然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扬眉张目一派征服者的霸气。妈妈绑腿齐整,军容肃然,军装的皮带上佩着一支小巧的手枪。那时解放军的军服大概是全世界最土的军服了,可爸爸妈妈通体焕发的胜利者气息,至今令我倾慕不已!妈妈腰间的那支手枪,超过世上所有钻戒的光华。
淮海战役时,妈妈是一线部队的会计。部队推进太快,缴获的金银钱币需要马上送到总部后勤。妈妈一人一马一支短枪,夜行百余里前往总部后勤。当时爸爸在后勤负责接收缴获,看到妈妈满满一袋金银钱币却没有任何点验手续,就拒绝接收。来自前线一夜策骑狂奔的妈妈,遇上这么一位“官僚主义”,拉着马就和爸爸大吵了起来。这时,一位路过的总部首长问问缘由,立马把爸爸臭骂了一顿。同时通知前线部队,以后不能让妈妈孤身一骑前来,要派人保护!幸亏有了那一顿大吵,才有了今天的朝胜和这篇短文。
后来妈妈从部队转业,随爸爸几经辗转到了安徽濉溪县,先后在县被服厂、五金厂当厂长。妈妈平时非常温和,和工厂的工人以及左邻右舍都相处甚好。年轻的工人们与其当妈妈是领导,莫若说是当做长辈。
文革中工人造反,妈妈和其他的领导都靠边站了。一次,造反派开会斗争厂里的书记。狂热之中,几个手握棍棒的造反派冲了上来,准备动手殴打书记。平时和蔼可亲的妈妈,冲进会场大喝一声“我看哪个孩子敢动手?!”奇怪的很,那些造反红了眼的“孩子”,听到妈妈的一声断喝,居然都乖乖地退了下去。一场差点要见血的批斗会,在妈妈的逼视下,居然就不了了之。后来,一个造反派说,别看老太太平时和气得很,我们心里还是有点怕她。是啊,曾经跃马驰骋在枪林弹雨中的巾帼战士,其威不怒自生!
妈妈去世之后,我到工厂的办公室去捡拾妈妈的抽屉,发现了一张一块五毛钱的发票,那是当厂长的妈妈在车间锻打了一把炒菜锅铲的付款。我仿佛明白了,这些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们,是如何珍惜血染的江山。
妈妈没有多少文化,也没有什么领导水平。所以,一辈子就“沉淀”在基层。她当年出生入死的战友,在距离濉溪只有几十公里的徐州市当领导,多次捎信来请妈妈去徐州玩玩。妈妈总是微微一笑,说,忙,不得闲。直到那位战友来到小县城看她,她还是当年的战友情怀,压根儿就没问战友如今当了多大的官。
饥饿年代,河南老家活不下去的亲戚络绎不绝地到我家逃难。安徽当时也是极其困难,全靠着爸爸妈妈的转业费,买了一板车一板车的南瓜和胡萝卜,总算拉扯着老家的亲戚度过了饥荒。后来,才知道全家只有妈妈饿得浮肿了。就在那个年代,妈妈也没有失去她美丽的笑容。
十几岁的时候,一次在家里偶然发现了妈妈染黑头发的用品。想到妈妈有白头发了,一时间我竟站在那里委屈地想哭。妈妈怎么能够老了?凭什么让妈妈白了头发?!
直到朝胜在省城当了记者,每次回老家妈妈都会领着我到县城的理发店剃头,她站在理发师傅一旁指点着为我理发,直到理发师傅不知所措为止。然后,带着我在小街旁边,和铺着麻袋卖变蛋的老奶奶笑着打招呼,“给孩子挑两个好的。”老奶奶把包裹着谷糠石灰的鸡蛋,在手上掂掂挑出两个,然后磕掉谷糠石灰,剥去蛋壳。琥珀色的蛋青和金灿灿的蛋黄,咬在嘴里颤抖抖地别有风味,特别是尚带流质的蛋黄,满口喷香。妈妈笑着看我蹲在麻袋边吃变蛋的感觉,此生不再。
有一次在合肥采访,遭到了一群小痞子的暗算。我奋起还击,与他们血拼了一场。尽管背部中刀、嘴唇打穿,妈妈知道后说,好!就得这样才算男子汉!
妈妈走了,朝胜成了没娘的孩子。小时候常听妈妈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如今,哪怕是见到一个讨饭的大娘,都让我心中惆怅半天。
妈妈不在了,我才懂得什么叫母爱;妈妈不在了,我才懂得什么叫尽孝;妈妈不在了,我才懂得什么叫生命;妈妈不在了,我才懂得什么叫死别……
几十年前的那个黎明,妈妈生了我。当时,妈妈有多痛?妈妈有多甜?妈妈的泪,妈妈的笑……我都不得而知了!
几十年过去了,作为妈妈的骨血,我的路有多长?我的酒有多苦?我的拼搏,我的委屈……妈妈也不得而知了!
“夫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何堪此日?何堪此日啊!生日,我最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