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问起医院的人性化设计的时候，他一改沉闷侃侃而谈。我们的谈话融洽起来

　　现在的人不相信很多东西，我也是。

　　所以在我第二次采访刘运祥的时候，我期望能挖掘更多他内心里的东西，他内心真实的东西。其实严格地说，我第一次并不是采访的刘运祥，而是烟台毓璜顶医院。刘运祥虽是毓璜顶医院的院长，但我同他的交谈不过十几分钟。刘运祥这个人之所以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首先是毓璜顶医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毓璜顶医院参观的时候，我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地市级医院居然能办成这样！它的气派、它的先进、它的舒适、它的诸多的人性化的设计、它的只收费30元却堪与三星级宾馆媲美的一间间普通病房……人总是对他亲身体验过的事物有更深刻的印象———我当然免不了去医院看病。那会儿我曾想，如果我们经常光临的合同医院是这样儿的！事实上“硬件”水平这样的医院在北京也难见到。所以，当我知道，1998年以前毓璜顶医院只是一家普通的地市级医院，这座现代化的新门诊病房综合大楼是在现任院长刘运祥手里拔地而起的时候；当我知道，这医院里小到病房卫生间中一个冲便盆的水龙头都是出自刘运祥院长的设计时，我自然产生了采访他的兴趣。

　　但是他好像不太有谈话的热情———他已经热情麻利地安排了下面谁谁谁接待。“我自己真没有什么可谈的。”他说，“这几天市里开人代会，我马上还要再过去开会。”“能谈谈医院的人性化设计吗？上次来，我看到了一些触动我的东西，比如候诊大厅里那一溜儿窗口都是挂号和收费‘两用’的，且每一层楼都有挂号收费和取药窗口；比如儿童乐园一样的儿科、装有拉帘的病床和注射室；还有输液的病人躺在宽敞明亮的输液室里边输液边看电视；但医院的人性化设计还体现在哪些方面？”

　　没想到这一句问话改变了刚才的沉闷，他的神情立刻活跃了。“我们这个新门诊病房综合大楼就是围绕着医院人性化这样的理念设计的。”他说，“就说病房吧，你看，原定尺寸每间病房的宽度设计是3.6米，”他索性踏踏实实地坐下来，拿过一张纸给我画着讲解，“当然3.6米也不算窄，可是病床进出门就有些困难（住院病人出病房治疗、检查、手术不用下床，由护士推着带轮的病床进出），我把3.6米改成3.9米。哎，你看现在的病房，安置两张三人沙发和一台大彩电，病床进出门还很松快。门诊走廊原来设计是2.6米，病人一多，会显得堵，我把它改成4米，你看现在的走廊，有多少病人都不显。在候诊大厅里装两架滚梯，这成本似乎不一定要花，但它疏散病人确实相当快；滚梯和垂直电梯同时运转，可以在最短时间将就诊人群分流到各个楼层。影像中心安排在二楼，为什么呢？这样一楼、二楼、三楼各科的病人去影像中心的距离应该说是最合理的；还有急救中心，我把检验中心设在门诊和急诊的相邻部位，二家共用，既避免了浪费，又保证了急诊设施的完备……”

　　刘运祥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那张讲解的纸在他的笔下渐渐地成了标有密密麻麻尺寸的大楼平面设计图。我惊异于他对这座建筑的熟悉———就像在讲解自己的手纹，而这些讲解也向我说明了这些科室这样的布局，怎样避免了病人在楼内的往返交错。”

　　“我听说这座大楼其实就是你设计的？”

　　“这话也不能这样讲，”他一时有些局促，“不过设计院确实不了解医院应该怎样设计。浙江设计院有一个叫徐闯的工程师，他设计医院有些水平，那都是因为他老婆长期生病，他长期辗转于各个医院之间，所以对于医院应该怎么样有切身的感受。也许这样讲比较准确：这座大楼内各个医疗单元的位置、面积都是由我们确定的，但整体构图是由设计院来完成。”

　　“但你对建筑设计怎么会了解这么多？你不是学医的吗？”

　　“那就是兴趣。你要做这件事你就要有兴趣。我们出国的时候，我都背一架照相机，看到哪个医院的设计有特点，我就把它照下来。”

　　我们的谈话融洽起来。由于他要赶去开市人代会，我们约定了晚上再聊。

　　什么叫做“口碑”？那一天我深深地感觉到了，群众心里，有一面领导者的镜子

　　晚上十点后才接到刘运祥的信息。他的司机来接我。

　　等了这么久，我心里有些不痛快。我们在静默中行走。但是好像不爱说话的司机小李突然说话了：“我们院长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他干事就像我们当兵的，有一股子冲劲。”

　　“你是当兵的？”“是啊，我当了13年兵，前年才退伍。”“你们院长也当过兵？”“他没有，我是说他做事像当过兵的。”“下面的人对刘院长怎么评价？”“他当院长后医院变化这么大，他工作的成绩是大家都看到的，都很尊重他。医院买了那么多高档医疗设备，却从来没有添置什么新车。几部车子都开了快十年了，这部‘皇冠’也是十年的旧车了。”

　　“你看我是记者，你才这样说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生气地说：“我们当兵的不说假话。我也不会像别人给你介绍情况那样，先想好了要说什么，有很多词儿。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你看到了什么呢？你不是前年才退伍吗？你又根据什么拿过去的医院同现在的比较？”

　　“我就是在烟台当的兵。这所医院我是经常来的。过去的毓璜顶医院又旧又挤，看病难是谁都体验过的。有一次我给一位住院的首长送饭，他说你就一起吃一点吧，可是医院的那个味儿，你根本不想吃东西。我们现在的医院有味儿吗？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说实在的，在现在的毓璜顶工作，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工作，大家都是挺自豪的。”

　　我不再说话了。我并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想了解一些真实的东西。上次到毓璜顶采访的时候，我碰见的一位护士就这样对我说过：“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刘院长设计的。内装修的时候他几乎就不回家，一天到晚就在楼里转。”我想知道的是，刘运祥何以能这样投入到他的工作中？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刘院长工作时是不是有一点霸气？”我曾这样问毓璜顶医院研究中心主任李建远博士。“他工作挺有魄力，但他还是听得进下面人的意见的，”李建远显然不太清楚我指的是什么，“在规划中心实验室的时候，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去他家里找他，有时能谈到半夜2、3点，但他从来没有烦过。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是为医院好，他会采纳你的意见的。不管人们对刘院长有什么看法，但谁都看得见他一心为医院的工作态度，而且，谁也不会怀疑他的清廉，这是人们尊重他的最大的原因。这么大一个工程，两个多亿，所有的工程项目都是公开招标，选了又选的。刘院长盯得很紧，只要你东西不合格，一点商量也没有，你马上给我换，说破天你也要给我换。有许多事全院的人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他收了人家的一点贿赂，他的腰杆都不会那么硬。”

　　去机场接我的一位姓李的老司机在聊天时曾经神秘地告诉我：有人要用百万年薪请刘运祥去做管理呢。当我就这件事询问刘运祥时，他说，不是那么回事。是省卫生厅的董先雨副厅长开的一个玩笑。董厅长兼任省立医院的院长，他说省立医院也想盖新楼。他说我给你100万，你来给我干三年，给我把楼盖起来。因为他们都觉得盖我们这样一座大楼只花2亿4不可思议。认为起码也要花3亿以上。而有人对董先雨说，你想用这样的成本盖这样一座楼不可能，第一，你不可能像老刘那样豁出命来干，第二，你不可能六亲不认。

　　“他顾不上家我不怨他，”刘运祥的爱人对我说，“但他这样不要命地干，我怎么能不担心啊，也是50岁的人了。从筹备到医院大楼落成，那两年，哪一天也弄到半夜。不然就是在外面奔，回家就是看图啊，画呀，算呀，还有医院那些科室主任来找他谈什么东西要这样建那样建啊。我对他说，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国家离了谁也一样发展，可是我们家要是没了你，我们这个家就完了，你想事情要想清楚。”她说到后来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泪光。

　　毓璜顶医院的办公楼是一栋二层的简易楼。那天晚上，司机小李把我带到刘运祥那简陋的办公室时，灯光下他正俯身在一张大大的图纸上。他说，这是正在建的3万平方米的二期工程———内科住院大楼的装修图。“这幢新楼盖好了，办公室就要挪进去了吧？”我问。“不，办公室不挪，”他说，“这就是住院大楼。”

　　看到他发窘的样子，我对我不依不饶的追问突然觉得抱歉。一定要他说出某些话我才认为是真实的吗？

　　“我就是想建一个国内一流的医院。”刘运祥说。

　　这是一个理想。这听起来也可以是刘运祥何以那样投入他的工作的解释。但我仍不认为这是一个完全的解释。我国的经济体制改革从农村土地承包始，正视的正是人对他自身利益的关切。国有企业的改革为什么那么难？私营经济为什么有它自身的活力？在千百个理由之外，有一点人人心知肚明的不言而喻的东西。

　　刘运祥坦承，从做医院的副院长开始，建一个国内一流的医院就是他内心里的一个隐秘的愿望。不说出来是不敢说出来，“不敢说并不等于不敢想，如果想都不敢想，事情就更做不出来了。”他说。

　　一个地市级医院要想建成一个国内一流医院的路有多么长，我们这些外行并不可能完全理会。3年多时间，建设了现代化的医院大楼，购置了总价值2亿多元的国内一流医疗设备，但是这些只是一个医院的“硬件”，如果没有合适的“软件”支持，别说建一个国内一流医院，只这些“硬件”的投资都可能收不回来。靠多方融资搭起了一个国内一流医院的架子，但怎样能运作成功？刘运祥内心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刘运祥做得不错。在引进人才上，他花费了同建大楼一样的力气。他提出了改“单一型临床医院为科技型临床医院”，以科研来支撑和提升医疗水平的战略。医院的新大楼建成了，而毓璜顶医院也靠它过硬的“软硬件”承接了国家“863”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医院成功地开展了心脏移植、肝脏移植、肾脏移植手术，形成了自己特色医疗和技术优势。过去的一年，这个地处一隅的地方医院在全国医疗系统中声名渐远。2002年，全国“医疗优质高效百姓放心医院”现场会在毓璜顶召开，有全国300多家医院到此参观学习；2003年2月，在全国数万家医院综合评比中，毓璜顶荣膺“医疗服务价格十佳单位”的称号。

　　我到达烟台的第二天是星期六，一早上去毓璜顶医院的门诊大楼时，看到一样繁忙的医院，方知这里早就实行了周六周日不休息。在住院病房，我看到了许多刘运祥的“设计”，有多功能病床：四个轮子可移动可固定，床边护栏可起可落，最有独创性的是床两侧有六个孔，可以插放输液吊杆，不管病人是哪个部位输液都一样方便，不管把床往哪里推也一样输液；有病房内的下面可放物件上面可坐人也可睡觉的“箱式沙发”，有新颖实用的治疗车、麻醉车、察房车、送药车、抢救车……在病房的卫生间，便池的一侧有一个专供冲洗病人便盆的水龙头，护士说，这也是刘院长设计的，因为在洗脸池上接水冲洗便盆，不卫生也不方便。

　　刘运祥的这些设计曾经救活了一个厂。南京天奥医疗设备厂在为毓璜顶生产了这些器件之后，这些东西也为别的医院看中，纷纷到这个厂定货。于是这个不景气的厂子重新有了畅销的系列产品。厂长为了感谢刘运祥，要给他一万元奖励，但是刘运祥没有要这个钱，他拒绝了。

　　“为什么不要？这是你合理合法的收入。”我问刘运祥。

　　“我如果接受了这个钱，也可能我就会接受其他的钱。”他想了想之后说，“而且这是在为医院做工程，我接受了这个钱，别人会怎么想？我也不能一个个去解释这钱是怎么回事。我需要大家的信赖。”

　　刘运祥的收入是公开的：国家的基本工资，在医院属中等水平的奖金——几百元的水平，能体现他院长工作的是职务补贴：一般行政人员200元、副院长350元，而他，有480元。

　　那天晚上，在与刘运祥交谈良久之后，我提出了那个问题，那个在一开始我就想提出的问题：你不认为你的付出与你的得到要成比例吗？你对你个人的得到没有设想吗？你不会同社会上的其他人攀比吗？收入的多或者少，与你工作的热情没有关系吗？

　　“医院的分配制度还在改进中，”他沉吟了一下，“我个人的收入，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个人收入的多与少，同我的工作没有什么关系，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多也好，少也好，我都是一样干，不会有什么变化。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也说不清楚。但确实没什么关系。”他有些窘迫，他这样回答，倒好像他理不直气不壮。

　　看到他发窘的样子，我对我不依不饶的追问突然觉得抱歉。一定要他说出某些话我才认为是真实的吗？当我们不相信神圣之后，就一定要用另一把尺子去衡量所有的人吗？那难道不是另一种极端吗？事实上人不管在追求什么，那种追求首先是使他内心有一种满足。

　　我不再追问。我们又随意地聊起来。而就在这随意地聊天中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对于得到的这一切他已经很满足。对于他自己的前途他从未有过太多的设计，但不管干什么，总是希望能做得最好。“我也知道社会上的那些事。”他说，“但现在吃、穿、用，我们缺什么？车，我也有自己用的车。就算以后退休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也绝不后悔。”

　　短短两天的采访，我不敢说我了解了刘运祥。但我了解了他从1998年担任院长后毓璜顶医院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刘运祥的“追求”的结果，是烟台人民得到了一个舒适的医疗环境和更可靠的医疗保障。所谓“造福一方”，这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而又具体的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