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晴

　　晚上10点，我和韦医生握手道别。我知道，我们可能有很长时间见不到。

　　他刚刚陪我们参观过正在收尾的北京市小汤山非典定点医院的病房，那里将是他这些日子工作的地方。韦医生带我们在忙碌的建筑工人中穿行，在各种探照灯的照射下，工地显得很壮观。病房全是白色的平房，一排排很整齐，但最终我们没有能够靠近他所在的病区，他开始以为自己迷路了，后来发现是因为在他下午才刚刚走过的路上，工人们又砌起了一道墙。他是4月27日下午来的，这些天眼见着这些病房就这么建起来了，真快啊。

　　韦医生他们住的地方看上去还不错，在小汤山疗养院的四楼。只是原来两个人一间，如今又加了张床，三个人住多少有些挤。屋里有电视和冰箱，我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药。韦医生说这是医院发的，差不多都是抗病毒的。地上和沙发上放着他们的野战背包和刚刚打印好的各种各样的操作规程。他们的岗位在重症监护病房。

　　屋里人来人往的，在大战前夜，有很多事要安排，马虎不得；走廊里除了来来往往的绿军装，还有一地的黑头发。韦医生说，短发不会露在帽子外面，可以降低被感染的几率，那些女孩子不得不忍痛割爱，有几个女护士理的像小子一样。

　　我们临走的时候，他们医院一位副院长的夫人流着泪拥抱了每一个人。我和韦医生约好，他方便的时候给我打电话。4月30日晴

　　中午12点，我与韦医生通了第一个电话。他们刚刚吃完饭，可以有两个小时的午睡。他说早晨7点半开过会，宣布了晚上的分组情况和具体任务———将首批195个转到小汤山医院的病人送到相应的病区。他们医疗队将是小汤山医院建成后第一个接触病人的团队。完成这项任务难度很大，病人的情况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必须做到快速、准确，保证病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治疗。

　　开完会后，有一部分护士去病房安排医疗器械，一部分人要把病房里的设备和药品的名称都打印出来，然后一一对应地贴上去。其余的人都在练习如何穿脱防护服。韦医生简单给我介绍了一下，我发现这个过程简直太复杂了。每个医护人员要穿三层防护服：从宿舍出来前穿上第一层分体的白色工作服，并戴好口罩和一次性无菌帽；进入连接生活区和隔离区的清洁通道后，再穿上带帽子的连体防护服，戴上手套和防护眼镜，为了避免眼镜和口罩之间有面部的皮肤裸露，还要用保鲜膜密封；进入非典病房前，还要穿上第三层类似手术服的防护服，戴上第二副手套。

　　因为大家原来都不是传染科的，为了万无一失，他们下午还要一个一个地考核。韦医生说，穿上防护服实在是不舒服，由于三套防护服全都密不透气，第三层防护服穿上不到10分钟，几乎每个人贴身的衣服就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就像蒸桑拿。真正工作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能习惯。要知道，他们必须穿着这些衣服，在越来越热的天气里每次连续工作6小时，吃、喝、拉、撒无法进行。

　　晚上10点他们就要集合了，我把这叫做上战场。问他们紧不紧张，他说没觉得，也没听谁说，实在太忙了，没顾上。

　　下午3点半，韦医生说因为医院病房全部是在几昼夜里新建的，有一些工作还没有最后做完，原定当晚接收病人改到明天了。但忙碌的他们并没有因为多了一天的准备时间而有丝毫的懈怠，晚上8点半，又开了一次会。5月1日晴

　　今天韦医生依旧是在中午12点打电话给我的，当时我正陪父母在风光秀丽的北京西山。接到电话的时候觉得电话两端的反差很大，内心有点不安。

　　韦医生说他们一上午都在打扫卫生，而这些工作以前在医院都是有专人负责的。为了保证病人顺利交接，他们根据各医院传来的病历资料为病人建床头卡和病历，每个病人要建两份，一份用于晚上接诊时核对病人，一份送相关病区。各病区会根据病人资料做好准备。到下午三四点，他们才铺完床，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8点半，韦医生又打过电话来，告诉我，他们刚刚吃了一种叫“威力宁”的药，再过半小时，就要全副武装地到病区去了。此时此刻周围已经有那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了，有两三个小姑娘甚至紧张得哭了。她们最怕的是晚上有病人脾气暴躁，不配合。

　　我们的电话不时被他的战友打断，不敢占用他太多时间，最后说了句：“保重！”我发现自己此时的感觉就像送亲人上战场，忍不住要掉眼泪。

　　挂了韦医生的电话，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放有众多大牌明星参加的“我们众志成城”文艺晚会，有许多节目是献给白衣战士的，不知有多少个像韦医生一样的医护人员正在一线上忙着，看不到现场转播。我觉得这台节目电视台应该多播几遍。5月2日晴

　　电话再次响起时已经是下午3点半。韦医生说他睡了个懒觉，早晨醒来最大的感觉是，不戴口罩的生活可真美。说起昨天夜里22点到今天凌晨4点多的感受，韦医生用了两个词：“惊心动魄”和“感动”。

　　昨天晚上10点多，总指挥通知他们再过15分钟病人就到了。大家多少有些慌乱，最后再互相检查一遍防护服是否穿戴正确。那种感觉就像马上要考试了，很紧张。他身边的两个小姑娘（我发现，他总是把护士们称作“小姑娘”）低声对他说：“韦医生，一会儿你去哪儿我们都跟着你。”但后来发生的情况是，韦医生觉得和很多小姑娘比起来，也许由于过于理智了，自己的表现并不优秀。

　　病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前挤，争着往各个病区送。韦医生说，当时的情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医院呼吸科文主任和韩护士长两个人从每一辆救护车上搀扶下了所有的病人，也就是说，他们一晚上，接触了134个非典病人。刚刚还紧张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们，见到病人竟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她们推着病人的轮椅，有时会被地上的石子卡住，按要求，在一般情况下不能做下蹲动作，因为有可能把防护服弄破，但她们会很自然地蹲下来把石子移开。有的病人病情并不重，自己完全可以走，但小姑娘们却忍不住要去扶他们，总觉得这样会让病人的感觉好一些。

　　韦医生说，他当时很想劝阻一下她们，但又说不出口。有两个平时身体挺好的小姑娘晕倒被抬回了宿舍。我问他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样做，他说是一种职业习惯。可我想，其实并不是这么简单。他们是军人，是战士，在关键时刻，他们更是英雄。

　　韦医生说当时最大的困难是呼吸困难，有的人整个晚上都只能用嘴呼吸，无法用鼻子呼吸。没有病人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前两拨病人送完后，领导说，不需要所有的人都留下来，身体不舒服的可以回去休息了。但没有人离开。因为穿了厚厚的防护服，除了体型很特别的，他们互相也认不出来。文主任只能叫大家的名字，但没有人应声，实在难受的，就在地上躺一会儿。下一拨病人来的时候，他们马上会从地上“弹起来”。最后一拨只有两个病人，但依然有十几个医护人员等在那儿。

　　亲历的这一切，即使作为一个军人，韦医生依然非常感动，他觉得他们是同命相连的，很团结。他说，谁都知道有危险，但没有人迟疑，“那样的情景，真的很特别，说不太清楚”。

　　到凌晨3点30分，分别来自北京16家医院的134名病人全部顺利入住小汤山医院。媒体的报道说，“由于他们准备充分，组织严密，配合默契，接诊一台车实际只用三五分钟，比原计划提前两个小时顺利完成首批病人的交接任务。”5月3日晴

　　韦医生今天早晨在东阳台的全队会上挨批评了，因为打牌。

　　由于目前来的病人病情都比较轻，重症监护病房暂时还没收病人，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接诊。与其它病区比起来，他们这两天白天还算轻松，主要是打扫病房和宿舍的卫生，准备迎接今晚8点多到来的第二批来自北京市13个医院的非典患者。

　　刚刚经历了前一夜的大战，很想放松一下，昨天下午几个医生玩了一小会儿扑克，但他们有纪律，在接触病人后，为了避免传染，医护人员就不许串房间了，打牌自然也在禁止之列。挨了批评的韦医生今天把战友们手里的扑克牌都没收了，统统交给文主任。

　　今天下午，大家继续做着晚上的接诊准备，闲下来时，就在房间里看书，听收音机。昨晚晕倒的两个小姑娘已经没事了，有一个今天足足睡了一天，是那种典型的缺氧后的反应。她们今天晚上会继续参加战斗。

　　到小汤山整整一个星期了，我问韦医生想不想家，他说还好。只是没敢告诉在外地的父母，如果他们没从电视上看到自己，他就不准备说了。前两天妈妈打电话到家里去，同样是医护工作者的妻子撒谎说韦医生值班去了，妈妈松了口气，说很怕他“被抽走了”。

　　正聊着，有人叫他，过了10多分钟，韦医生又打电话过来。刚才他和所有的男士去“扛包”了，是晚上要穿的防护服。连这样的事情都要亲自干，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在承担着几个人的工作。5月4日阴转晴

　　昨晚又接了97个病人，从9点多开始的，11点多就结束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一切井然有序，很顺利。韦医生说，小姑娘们也不再紧张了。大家穿、脱防护服已经比较熟练了，只是穿上防护服，戴着那么厚的口罩，呼吸困难的问题依然存在。今天晚上还会有第三批病人到小汤山，人数和前两批差不多。他们刚打了针，吃过晚饭又该到病区去了。

　　医疗队有一个叫毛毛的小姑娘很喜欢吃小西红柿，大家就把吃饭时发给自己的那份留给了毛毛，毛毛很开心，说如果每天都能有西红柿吃，她会非常满足。

　　听韦医生这样说着，我在想，除了面对病人，她们真的只是些小姑娘，会因为一些小事情就很开心。我禁不住在心里默默地为她们祈祷。5月5日多云转晴

　　来小汤山快10天了，韦医生他们已经习惯了在一线的生活，防护服的穿脱程序已经不用刻意去记了。昨天晚上又接了93个患者，差不多也是晚上9点多开始，11点左右结束。今天晚上据说又会有80多个患者到小汤山来。

　　韦医生说，病人精神状态都不错，“大部分将来都可以治愈出院。昨晚还有个病人问在这里能不能洗温泉。另外有个病人说看医院的空地挺大，还想着没事儿时可以踢踢足球。”

　　韦医生今天上午抽空翻译了一篇外文资料，是关于他自己专业方面的。他说等对付完了非典，还得接着做骨科医生呢。

　　我问他们吃的怎么样，他说正餐是4菜1汤，每人一份，有专人送到宿舍来，挺好的。

　　晚上有个小姑娘要过生日，大家好像都很兴奋。（本报北京5月5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