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秋末冬初。这几天，京城气温骤降，伴有霜冻。北方的天气就那样说冷就冷，常给人以“一夜入冬”之感。庭院夜深，一点儿风也没有。我离开西楼办公室，独自行走在通往宿舍的林间小路上。路灯银色的光束，把破碎的树影洒向林间，洒向小路，留下几分斑驳，几分黯淡。初冬之夜，万籁俱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丝寒意袭来，我不由裹了裹衣襟。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沙沙声。是雨点、是飞雪，还是……我停住了脚步，仰望苍穹。夜空寒月，星光数点。非雨非雪，那是什么？循着声音走出一片树林。哦！原来是培训楼旁的那片银杏树林。金黄色叶片儿像雨点似的，正潇潇洒洒，晃晃悠悠，从几米、十几米高处飘然而至，围着树冠，厚厚地铺向地面，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以往也曾无数次见过秋叶飘落，可从未像今夜这片银杏树林，那扇形的小叶片儿，带着细长的叶柄，从这个枝头飘向另一个枝头，仿佛今夜有约，三三两两，手牵着手儿，依次向下飘落、飘落……层叠交错，络绎不绝，那样从容，那样壮观。我伫立树下，任凭叶片儿飘落在头顶、肩上。

　　今夜叶雨，虽说是一种自然现象。然而，叶落归根所表述的绝不仅仅是秋叶的感土之恩，恋土之情。它似乎在向人们倾诉，在短暂的生命里，同样经历了冬的孕育、春的鹅黄、夏的翠绿、秋的辉煌。它已经把日月之精华传递给了母体，铭刻在大树的年轮上。今夜离别，落叶并不介意树枝上是否留下浅浅的叶痕，却坚信在它飘落的地方，又开始孕育新一轮稚嫩的胚芽，期待着开春的阳光。也许这正是今夜秋叶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平静而平淡地飘落于泥土的缘由。记得一周前，我刚摄下这满树金黄的画面。如今，这片银杏树林却卸下美丽的秋装，渐渐显露出冬季的粗犷，显露那挺拔的躯干与刚劲的臂膀。

　　记得有人曾问我：春天与秋天相比，你更喜欢哪个季节？让我很为难。因为春播种希望，充满生机；秋收获硕果，象征成熟。更何况中华民族总喜爱用春华秋实、春风秋雨等美好的词藻把这两个季节紧紧联系在一起。然而，渐渐的我发现，北京人似乎更喜爱秋天。因为北方春天短暂，乍暖还寒，易起风沙。而入秋之后，云高气爽，层林尽染。每逢深秋，到香山和远郊观赏红叶的人群络绎不绝，拥堵不堪。那情景毫不逊色于春天人们到郊外去踏青。

　　都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何况今夜是成千上万片树叶飘落啊！此时此刻，在这座庭院、在京城、在整个北方，该有多少树林在下着同样的叶雨，我不得而知。所能知的，是把眼前这幅画面延伸开去。我热爱工作和生活的大院，平日里抬头可见玉泉山，登高处放眼远眺昆明湖，出西楼满目葱绿花草鲜，入院门恰似走进植物园。故而，院落成了京城闻名遐迩的科普教育基地，曾让无数中外来客流连忘返。生活在这里的人群知足常乐，安居其间。黄昏时分，树影与人影交织；夜色深沉，美景与美梦同眠。想到此，我不免为今夜早睡的人而惋惜。不身临其境，怎能亲身体验“秋叶凌空舞，满地染金黄”的过程，怎能真切地感受这初冬之景、落叶之情？

　　离开树林，我又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那片树林，那正在飘落的银杏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