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宛1918年生于北京,在家排行老三,按他的话说,因为排在中间,没有引起家庭特别的重视。但由于父亲是中国银行的高级职员,常请一位留学德国的家庭医生看病,而且对医生倍加尊重,因此在黄宛幼小的心里,便诞生了一个美丽的梦想:那就是将来做一名医生。 苦难的记忆总是比幸福难忘,因为幸福往往总是从苦难开始。没想到在他刚刚上学的时候,父亲却因银行倒闭失业,举家南迁上海,半年中家里典当一空,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偏偏此时黄宛的父亲出走,全家便由母亲带领回到北京投亲,全靠母亲一人工作勤俭持家度日。是母亲,让他们姐弟四个在艰难的生活中上完了中学。
在经过了动荡与不安之后,黄宛懂得,如果不刻苦学习,就不会有出路。于是他发奋读书,一时声名鹊起,兄弟三人被人誉为“黄氏三雄”,他想学医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但此时不再只是想“受人尊重”,而是想做个医生既有益于社会,自己还能有个铁饭碗。
17岁那年,当黄宛中学毕业站在人生的分水岭上的时候,他收到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本来想上协和医学院,可看到母亲含辛茹苦的样子,想到协和是个贵族化学校,便被迫放弃了学医的念头,而上了学费较低的清华大学化学系攻读。同室学友林风见他学习很好,又听说他想学医,便告
诉他说,在协和只要成绩名列前茅,就能获得优厚的奖
学金或贷学金,足够学习费用。这个信息重燃了黄宛心底想当一名医生的希望之火。因此在1936年他便转到清华的生物系学习。
1938年20岁的黄宛终于收到了协和医学院的通知书和奖学金,圆了他从医的梦想。黄教授说:“进了协和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从医的艰辛和不易,协和独特的教学方法、严谨的学风和注重实效与能力的严师,都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后来在漫长的从医生涯中所形成的工作作风和工作习惯,无不与母校四年的教育有关。”在自己的勤奋和良师的教导下,黄宛无论是在撰写论文还是在临床基础方面,都
突飞猛进,每次考试都能得到导师的加分。1941年,太平洋战争的爆发,黄宛只得在上海的一家红十字会医院见习,这期间,他两次考上了赴美进修班,而且第二次连体验都过了,可却因为坚决拒签“赴美进修一年后必须在国民党军队服役四年”的条款而没有去成。直到1947年的秋天,在林可胜教授的帮助下,黄宛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争取到了医药援华会的奖金,终于赴美学习。
1947年10月,当黄宛踏上美国的土地,要到罗切思特医学院学习时,他的热情像疯狂生长的树叶。考虑到奖学金只有一年的时间,黄宛便一头扎进图书馆和实验室,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种知识,他选择的目标是心脏内科学,主要是心电图、心脏 X线检查以及心导管技术血氧含量的测定技术。老人今天依旧思维清晰,笑对我们说:“那时我几乎没有在两点钟以前睡过,从未休过节假日。由于劳累过度,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直到今天。”一位教授曾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勤奋?”他说:“我在这里的时间有限,这么多新的东西,不这样怎么会学会?”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那里的心电图还是陈旧的三个标准导联,于是在半年后又转入迈克瑞斯研究所,并且在两名特别赏识他才华的教授的推荐下,获得了当时最高额的奖学金。在美国,黄宛学会了心导管技术,学会了如何进入上腔静脉、右心房、右心室测压及抽血。由于他肯钻研,技术好,他还领导其他同学与进修生进行研究,并且耐心地一一进行指导,赢得了那些同行的尊敬。
1950年,当黄宛已学有所成时,强烈的爱国心在他心里激荡。面对人生过去遥远的回忆,黄宛说:“我当时总觉得教美国人没意思,看着他们围着自己转,心想,与其教给他们,为什么不回国教自己的学生呢?”于是,黄宛开始写信与协和联系。协和接到他的信后非常高兴和重视,立即给他发出了聘书。那时协和医院还没有心脏学科的带头人,因此迫切地希望他能回来工作。张孝骞主任亲自给他写信说:“你回来,祖国同样有你发展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有一个小插曲,船票本来是从芝加哥直达天津大沽口的,可由于太平洋沿岸许多港口不能停泊,十天的航程走了半个多月,船到台湾时,他不愿上岸,结果只有到香港下船,经汉口回到北京。
刚从废墟中站起的中国,还带着战争的创痕。诺大的协和医院,已根本不是他读书那时的样子,实验室和图书馆布满了灰尘,根本不能做心电图,更谈不上做心导管了。摆在黄宛面前的,是仅存的一台心电图机,而且还是1928年生产的仅供研究用的老式弦线性的,日本人占领协和后,把里面的零件破坏了,只保存着三支完整的弦线。
他刚刚回国的时候,全国的心电图技术几乎只是一张白纸,他明白了张主任催他回到协和的良苦用心。他和方圻教授一起,决心把心电导机恢复起来。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根仅有7μ m的导丝,要装在仅有1 mm的缝隙中间,没有过硬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是很难办到的,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努力,他们终于装上了这根导线,恢复了心电图机。爱思考的黄宛在使用的过程中一直想,美国那时已用上十二个导联的心电图机了,自己能不能把它改造一下呢?他试着把从美国带回的导管,在三个导联旁边做了个盒子,试着把它改装成十二个导联的新机器,没想到竟然成功了。从此,协和不仅有心电图机,而且能做十二个导联的心电图。
从1951年开始,他就连续在内科学杂志上发表文章,介绍多导联心电图的诊断意义和使用方法,积累了大量的临床资料。看到全国那么多的心脏病人,他想到,仅协和能做这样的心电图是远远不行的,全国还要有一批掌握这方面技术的人才。于是,他决定举办全国性的学习班。因此,从这年的春天开始,他在全国各大医院招收学员,进行培训。并且要求他们回去后迅速担负起教员的任务,继续办好小班,做好心电图的普及工作。为了更好地普及,黄宛还以讲义为基础,拟定了第一版《临床心电图学》,这个版本曾九次印刷,广为传播,深受欢迎,被认为是心电图学的权威教材。随着医学的迅速发展,心电向量和心电生理技术的普及,心电图学的内容也在增多和更新,他及时地把最新的内容补写进此书,不断地推出新版,到黄教授78岁高龄时,他已推出了第五个版本,光这个版本便印了20多次,印数达百万余册。那些最早参加学习班的成员,如今在全国各地都已成了心血管领域特别是心电图学的老前辈,因此,他们把自己的老师亲切地称为“心电图学的泰斗”。
同样,我国在50年代初尚未开展右心导管的检查,黄宛又是白手起家,利用带回国内作示范用的两根6 F、7F导管,配制了血氧测定仪,成功地进行了我国第一例右心导管检查,并广泛地开展这项工作。
1956年,他又采用传授临床心电图技术一样的办法,招收全国的学员办小班开展教学,让他们掌握、推广和应用心导管技术,同时还在内科学杂志上介绍右心导管,把这些技术推向了全国,作出了奠基性的贡献。
60年代初,黄教授在临床高血压的研究中,发现青年患者的高血压是由于肾动脉狭窄,他便把多种当时不同命名的类似疾病综合,首次提出了“多发性大动脉炎”的概念,并在《心脏内科杂志》上用中文发表。
到了70年代,日本学者提出了此概念,并到国外进行讲授。当日本学者到阜外医院讲学时,中国同行便把黄宛的学术文章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才感到自己的研究落后于中国已经10年,便诚恳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承认了是中国人最先提出这个概念的,因此他们把黄宛的文章列为首例。光阴荏苒,30年的漫长岁月像流水一般走了,珍珠是不会总被蒙上灰尘,卫生部的领导及同仁了解到这一情况后,给黄宛补发了国家卫生部一等奖。
1966年的春天,黄宛跨入了解放军总医院(即301医院)的大门,这一干直到退休。按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全国人民都在学习解放军,而部队医院是最直接为解放军官兵服务的,当时的革命热情使我感到,不是301非要我不可,而是我一定要到301,要在那里干一番事业。”
那时的301由于建院的时间不长,条件还不是很好。富有挑战精神的黄宛抱着不服输的劲头,在一部副主任兼心内科主任的职位上匆匆走马上任,可“文化大革命”的一场暴雨击破了他的梦想。时任总后勤部部长的邱会作被上海二医大的革命派揪了出来,他为了逃避批斗便说自己的心脏有病,为了证实邱所说的情况,有关部门指示从301医院抽出医务骨干为邱会作系统检查身体,黄宛便是其中之一。在作了系统的检查之后,他以一个医生的良知,证实邱会作有病的理由并不成立。从此邱会作把他视为“眼中钉”,便安排亲信说黄宛是资产阶级的学术权威,要批判。周总理知道这一情况后,趁越共书记胡志明来看病时,特地安排黄宛去玉泉山为胡保健。没过几天,黄宛又被邱的亲信骗了回来,准备批斗。但他们又忌惮总理,况且黄宛还在为毛主席的客人胡志明保健,只好把黄宛放了回来。胡志明身体好了走后,便是黄宛挨整恶梦的开始。从此每天清晨4点钟,他便被邱的亲信命令要好好收拾衣服,打扫卫生,护理病人,下午还得参加专门批判他的“专题会议”,晚上工作到12点左右。到小麦金黄时,他又被罚到郊区去割麦,其他人是三个割一垄,而黄宛必须一人割一垄……这样直到次年的2月,胡志明主席又患了心肌梗死,总理派黄宛到越南去为胡保健,他才从那场恶梦中摆脱出来。一直呆到胡志明逝世,他才带着越南人民共和国友谊勋章和最高级勋章等奖章回国。在总医院,黄宛还先后为邓颖超、阿尔巴尼亚的领导人霍查、国家领导李先念等许多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军队首长担任保健工作……
如今已83岁高龄在家安享晚年的黄宛,日常的爱好只是看看小说,而且只看英文版的原著,他特别喜欢小说的故事情节曲折,带有人情味。因为他本身便是一个人情味很浓的人。
退休后的黄宛,赤子之心不改。他积极发挥自己的专长,开设英语学习班,义务教授英语,坚持了十多年。有时,他也参加一些学术会议,到美国与老朋友们相聚,共话人生。他与曾获过诺贝尔奖的李政道、杨振宁都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交流心得。采访时问起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黄宛谦虚地说:“他们两个人天分很高,而我自己的天分只能做到目前这样,达到了可能达到的范围”。
黄宛的夫人吴宁,曾是黄宛的学生。她目前是协和医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她是一个特别谦虚的人,一直不肯接受我们的采访。可据我们所知,吴教授在心血管临床方面颇有建树,特别是在心律失常方面很有研究,目前仍工作在临床一线,还担任心血管病学分会的主任委员、中华医学心脏学会杂志的副主编。她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尽管如此,两个人却配合默契,在黄宛的眼里,吴教授是一个聪明而又努力的好医生,也是一个贤惠而又体贴的好妻子,反过来,吴教授认为黄宛很有才气,感情丰富,无论是对病人还是家人,都非常体贴,真诚实在,从不虚伪。吴教授还笑着对我们说:“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倔,只要是认准的事情,一定要做,而且一定要把它做好。”当我们问起老年的他们有什么爱好与愿望,吴教授快人快语:“他除了看小说没什么其它的爱好。而我呢,除了工作之外的事情,都喜欢;至于愿望,我没有什么愿望,大家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工作和生活,就可以了。”她还说了一句颇让我们深思的话来:“没有什么东西时才有愿望,一切都有了还有什么愿望?”当我们的摄影师要为她照一张相时,她却像个害羞的小女孩,用双手捂住眼,把脸紧贴着墙壁连连说:“不照了,不照了!”那一刻,我们看到了年轻;那一刻,我们也看到了幸福曾是如何的在这个家庭洋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