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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闫松

　

    “麻小”配啤酒的路边档在很多地方都已成为“街边一景”。然而，一则“南京多人疑因食用小龙虾致肌肉溶解”的报道，一时引发人们的恐慌。很快，各地媒体纷纷对这一事件进行报道，“小龙虾”一时成为媒体追逐的热词。虽然卫生部已介入调查，但“肇事元凶”一时难有定论，公众仍然疑惑重重。肌肉怎么也会溶解？有多严重？与小龙虾有多大关系？

    也许，有些问题现在无法解释清楚，但作为科普类媒体，我们试图带给读者一些对肌溶解的观点和看法。

横纹肌溶解症究竟为何物

    “横纹肌溶解症在临床上是少见的疾病。”医学专家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在他们看来，某些食物中所含的成分对特定人群可诱发过敏，直接引发肌肉炎症性的损害，但这种病例确实很少见，公众大可不必过于担心。

    何为横纹肌溶解症？记者请教了有关专家。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职业病与中毒医学科主任郝凤桐告诉记者，横纹肌溶解症是因各种原因引起骨骼肌的急性破坏和溶解，释放大量肌红蛋白、磷酸肌酸激酶等肌细胞内容物进入外周血的一组临床综合征。其最大的危害，在于释放入血的肌红蛋白极易堵塞肾小管，导致急性肾衰竭。有报道称，重症横纹肌溶解症临床死亡率在5%左右。

    人体的肌肉主要有平滑肌、心肌及骨骼肌三种。横纹肌溶解症通常发生于骨骼肌，这类肌肉主要由横纹肌组成。横纹肌若受损，肌肉细胞就会被破坏甚至坏死，令患者感到局部酸痛，这就是所谓的“肌溶解”。

    “临床症状主要表现为突发的肌肉疼痛、肌无力、尿呈酱油色、血清磷酸肌酸激酶显著增高、血和尿液中的肌红蛋白阳性。”郝凤桐说。

哪些因素能导致肌溶解

    查阅文献资料，我们可以看到，能够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病因起码包括了物理因素和化学因素。单就物理因素而言，任何使骨骼肌超负荷运动的过程，都有可能导致横纹肌溶解症。例如一名癫痫持续发作的患者，由于骨骼肌超负荷持续收缩，只因机械损伤就可能导致此病症。

    “小龙虾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经媒体披露后，人们自然而然把致病的焦点集中到小龙虾身上。如果怀疑小龙虾与横纹肌溶解症有关，自然是怀疑化学因素。但在郝凤桐看来，这样的怀疑，“结果并不乐观”。

    “能够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化学品实在太多。”他说，除去一氧化碳中毒、有机磷农药中毒、毒蘑菇中毒、毒蛇咬伤等化学因素以外，可能的致病药物至少涉及６大类上百种，涉及抗精神病药、镇静催眠药、降血脂药、成瘾止痛剂、抗组胺药等。

    “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如果通过逐一的检验筛查，无异于大海捞针。”郝凤桐说。

洗虾粉缘何得以逃脱

    尽管如此，媒体在前期的报道中把“罪魁祸首”首先锁定为“洗虾粉”，“（洗虾粉）酸性为醋酸的1万倍，是导致‘肌肉溶解症’的主要原因”。但许多媒体纷纷查出“洗虾粉”的主要成分是草酸，医学专家也证实，实际上草酸经过高温烹煮后残留并造成“肌溶解”的可能性很小。

    “迄今为止，没有洗虾粉主要成分——草酸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医学证据，小龙虾导致横纹肌溶解症与洗虾粉有关系的可能性不大。”郝凤桐说。

    他解释说，首先，南京目前发生的病例，数名患者是买回小龙虾在家中烹制后食用；其次，洗虾粉加工的小龙虾，由于用化学品做了处理，其生存时间被人为缩短，商家一旦不能及时售出，必然要承担死虾带来的损失。况且，“洗虾粉问题在一年前已经披露，当时并未见群体横纹肌溶解症发病”。

    郝凤桐的这一说法，与南京市卫生部门的意见不谋而合。

    “横纹肌溶解症说是洗虾粉惹的祸，我们认为不可能。”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李解权说，媒体报道该事件后，他们立即组织相关专家进行了流行病学调查分析，结果基本否定了“洗虾粉”致病的说法。“洗虾粉”的主要成分是草酸，是一种氧化剂，主要起清洁污垢作用。虽然草酸经清水浸泡和高温烹饪后会分解掉，但毕竟是化学物质，不宜在食品加工中使用。

    据介绍，和以往疾控介入食物中毒事件调查不同的是，龙虾引起“横纹肌溶解症”的病例比较分散，是由各家医院上报到区县疾控中心，而汇总到南京市疾控中心的大概有20例。龙虾的来源比较分散，有的是家里自己烧煮的，有的是在外面餐馆吃的，他们之间没有一定的关联性。

    退一步说，即便小龙虾用洗虾粉清洁后，有污染或残留的可能性，但具体洗虾粉能有多少残留？那些残留的量又能对人体有多大影响呢？科学松鼠会成员游识猷认为，“这些问题都必须经过严格而具体的实验来检验。”

    在他看来，“任何离开具体摄入数量而谈毒性的讨论，都只是不负责任的空谈而已。”

小龙虾养殖环节可疑

    早在2000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袁云医生就曾经在《健康时报》上撰文，报道当年北京出现过的一例因在家烹食小龙虾而导致急性骨骼肌溶解症的病例。袁云诊断系由“食物中毒引起”，并提及此种情况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其原因至今不清楚”。

    游识猷翻检资料后发现，2007年，有美国医生发现了两起食用鲑鱼（大马哈鱼）之后引起的肌无力和横纹肌溶解。美国关于吃淡水鱼类引起横纹肌溶解的病例报道比较少，至今共报告了大约23例。其中，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的9例，正是由于食用“小龙虾”所致。

    虽然否定了洗虾粉，郝凤桐也同样认为，小龙虾还是难逃干系。

    “能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病因众多，但是横纹肌溶解症在临床上是少见的疾病。其显著特征是有限的发病分散于众多病因之中，而每一种病因都不成规模。”郝凤桐认为，在一个城市中，短时间发生群体进食小龙虾后出现横纹肌溶解症者，小龙虾是致病因素载体的可能性很大。况且近一个时期，进食小龙虾后出现横纹肌溶解症的病例并不仅仅局限于南京市，福州和北京也已有数起病例发生，均具有进食小龙虾的经历。

    虽然就此断言小龙虾导致了横纹肌溶解症尚缺乏直接的证据，但郝凤桐认为，在我国食品卫生领域出现的问题，一种来源于千家万户的食品，一旦过渡到规模经营时，人为添加化学品来增加商品竞争力，之前已有过苏丹红、三聚氰胺等案例可供警示。

    小龙虾导致横纹肌溶解症，其原因可能是人为的，也可能并非人为所致。在郝凤桐看来，本次小龙虾致病的病因，养殖环节更加“可疑”。

    许多能够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化学品或药物由来已久，郝凤桐认为，首先需要排除的就是兽用聚醚酯类抗生素污染的可能。

    据介绍，兽用聚醚酯类抗生素常用于家禽类抗球虫病的治疗,其中毒的表现主要为横纹肌溶解症。由于小龙虾能适应各种水体环境，摄食范围极为广泛，一旦其生活空间出现兽用聚醚酯类抗生素污染，就有可能导致该病症的发生。

我国亟待建立食品生产溯源体系

    与“龙虾门”发生时间巧合的是，美国这段时间也在面临着食品安全的考验。

    由于美国10多个州暴发的沙门氏菌疫情牵涉鸡蛋污染，一些人在进食被污染的鸡蛋后出现肠炎等症状，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8月18日宣布，引发此轮沙门氏菌疫情的“问题蛋”召回数量扩大至5亿枚。

    “下架的是有沙门氏菌污染可能的鸡蛋，不是所有的鸡蛋。”郝凤桐认为，我们要解决小龙虾与横纹肌溶解症到底有无因果关系，破解小龙虾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真实原因，以及发生小龙虾导致横纹肌溶解症后如何保护消费者的健康权益，如何保护其他小龙虾生产者的合法利益，都亟待建立完善的食品生产溯源体系。

    这些小龙虾是否来源于同一产地？来源于同一生产企业？有了食品生产溯源体系，即便不能迅速确认小龙虾导致横纹肌溶解症的具体病因，也能够确定危险源自哪里。

    “小龙虾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虾，不能因为它的小，就使有关监管部门因为善小而不为，有关生产者因为恶小而为之。”郝凤桐说。

    值得注意的是，事件发生后，南京市工商部门已经开始进行为期1个月的龙虾专项检查。检查要求，所有龙虾经营户都要对龙虾进销情况登记台账备查，确保能够追溯来源、追查流向。同时，工商部门还要求经营户从正规渠道进货，不得销售死龙虾，不得使用非法清洗剂清洗龙虾。

■他山之石

哈夫病来袭 美国人做了些什么

科学松鼠会 游识猷

    根据目前的报道总结，这次南京的横纹肌溶解症事件有如下特点：患者均有肌肉酸痛症状，生化检验显示肌酸激酶、肌红蛋白等指标明显增高，临床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大部分患者痊愈速度很快，少部分依然留院观察的病情也趋向稳定。目前找到的患者共同点仅有发病前均食用龙虾一项。患者的就餐地点高度分散，大部分在家自己加工食用，少数在餐馆食用。这一切都与美国上世纪９０年代末在短期内相对集中地出现的横纹肌溶解病例极为类似。

    1997年的３月至８月间，美国发生了６例食用大口胭脂鱼（Ictiobus cyprinellus，一种形似无须鲤鱼的淡水鱼）后发生肌肉酸痛等严重不适的病例，其中４例发生在加州，两例在密苏里州。

    疫情出现后，FDA、当地和州里的卫生部门、环境部门等全部都参与了调查研究，最后得出研究结论，认为原因是哈夫病。

    哈夫病是一种至今疑团重重的疾病，史上记载该病的致死率约为1%。1924年，波罗的海沿岸的柯尼斯堡（今俄罗斯加里宁格勒）沿岸泻湖区（Konigsberg Haff shores）首次爆发了这一疾病，１０年间近千人受到波及，主要症状包括肌肉疼痛僵直，还有深色尿液——即横纹肌溶解症的典型症状。夏季和秋季是哈夫病的高发期，淡水鳕鱼、鳗鱼、狗鱼、小龙虾等都有致病记录，发病地区包括瑞典、苏联、美国、巴西和德国。哈夫病具体致病因素至今不明，只知道与摄入水产有关——理由一，大部分患者发病前都食用了水产；第二个有力的佐证则来自巴西，2008年的６月到１０月的４个月间，巴西也爆发了２７起食用鱼类引起的哈夫病，而从１０月起是巴西规定的休渔期，结果从１０月至第二年３月，再无一新增病例。

    布赫兹（Buchholz）博士当年是在洛杉矶医疗署任职的流行病学家，他参与了1997年美国这次疫情的调查全过程。2000年，他写下了一篇《哈夫病：从波罗的海到美国海岸》，详细记述了当时的调查过程与判断标准。这篇文章在美国疾病控制预防中心（CDC）的网页上即可找到，至今仍是哈夫病研究中极其重要的参考。

    让我们先来看看，在出现不明原因的疫情后，当时美国的调查人员做了哪些调查——

    首先，医疗卫生部门负责确定病因以制定医疗方案：包括检查病人的医疗记录，询问临床病史，询问服药和饮食状况，观察病程发展，同时进行各项生化检测。

    当时的病人血液中的肌酸激酶（CK Creatine Kinase）上升到正常上限的五倍以上，磷酸肌酸激酶同工酶（MB）在CK中占的比例小于5%。其他来自肌肉的酶（乳酸脱氢酶，谷氨酸草酸转氨酶和谷氨酸丙酮酸转氨酶）也上升。病人尿液颜色深，检测为肌红蛋白尿。根据这几个要点，医师迅速判断病人产生了横纹肌溶解，其中CK的峰值与急性肾衰竭发生的几率正相关，越高的病人越要迅速大量输液来防止肌红蛋白对肾小管的损伤。一般如果反应快速、对症处理得当，两三天内症状即可缓解。

    横纹肌溶解症本身原因很多，主要可分为物理性和非物理性两大类。这６人没有遭遇外伤或剧烈运动，因此物理性原因基本可排除。非物理性原因就非常繁多，必须一项项排除——先排除经历蛇咬蜂蜇；排除毒品使用；排除酒精引起；排除自身免疫等疾病原因；排除一般的已知感染，因为病人体温正常；没有出现对肢体、排尿排便等控制减弱的神经中毒症状，排除有机磷农药中毒；没有有消化道出血、贫血症状，排除砷中毒；进行铜、铬、钡等重金属测定，结果为阴性，排除重金属中毒。６人中有３人服用阿司匹林、可待因以及降脂药辛伐他汀等药物，这些药物可能加重了肌溶解的症状。但并非所有人都服药，因此主要病因应该与服药无关。

    病史显示大部分病人在发病前２４小时内食用过水产品。 其中两人进食后发生呕吐，呕吐者症状较轻，生化化验指标也较低，因此病因是食源性毒素的可能性增大。

    与此同时，对这些病人具体食用的食物来源、如何清洗、如何烹煮的调查也在进行中。加州患者的鱼购自超市，密苏里州患者购买的是市场水箱中的活鱼。４个人吃的鱼是炸的，两个患者食用的是煮了3.5个小时的鱼饼。显示问题应该不出在鱼类不新鲜而产生的毒素。

    环境监管人员开始追寻食物的源头，他们走访当地鱼批发商，询问渔民捕捞大口胭脂鱼的地点与数量。结果显示那些鱼来自路易斯安那州和密苏里州附近的水域，卫生部门和环境专家共同研究了可能的水体的环境状况。为了以防万一，同一批次的鱼类样本被拿来检测如下物质：1. 能作用于钠离子通道的生物毒素，如雪卡鱼毒素（ciguatoxin）、石房蛤毒素（saxitoxin） 等 ；2. 蓝藻毒素，如微囊藻素（microcystin ）、节球藻素（nodularin）等；3.有机磷农药等；4.砷化物；5.重金属。

    最后，除了测试这些已知的毒素，研究人员也进行了不明成分的毒理学测试。生鱼和熟鱼分别用三种不同的溶剂进行提取——水、己烷（非极性脂质）和氯仿（极性脂质）。提取之后，把这些组分给白老鼠口服并腹腔内注射，如果发现有引起毒性反应的，再继续深入研究。

    结果，熟鱼的己烷提取物令老鼠出现了肌肉损伤和酱油尿等类似症状。因此最后研究人员的结论是，引起哈夫病的是一种可溶于非极性脂类的未知毒素，该毒素在高温下依然稳定，即煎煮炒炸烹都无法消除毒素。目前强烈怀疑的“嫌犯”是海鱼中的海葵毒素（palytoxin ）以及淡水鱼中存在的类似毒素。

    另外，在加州的几个病例出现后，卫生部门严密监控该发病地点的周围医院急诊鱼类食物中毒的病例，同时要求所有临近医疗化验实验室遇到符合横纹肌溶解症的化验样本必须上报。如此可保证如果有类似病例发生，能迅速在第一时间反应出并联系起来。事实上，６个病例中就有一人症状只是较为轻微的胸痛，医师直到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造成胸痛的病因后，才查到他的肌酸激酶也大幅上升，同时发现他与其他人吃了同一家商场购买的大口胭脂鱼。

    正是在此调查后，美国对哈夫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对此病的临床诊断也有了比较清晰的标准。因此，2001年，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方圆３０英里内的地区，在７天内发生９起食用小龙虾后３～１６个小时内发生横纹肌溶解症的疫情时，医生便迅速根据此前的研究结果，判断为哈夫病并迅速给予对症治疗。

    8月27日，山东济南，一小龙虾食肆生意冷清。连日来，南京等地突然出现大量横纹肌溶解症病例，济南市小龙虾销售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阿亮/CFP

    2010年7月，南京美食节，一家品牌龙虾饭店研发的龙虾清洗工艺设备模型展示。                                                    王路宪/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