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诺贝尔科学奖的联想

李小夫

诺贝尔奖近日陆续揭晓。如同往年一样，名花有主，欧美平分秋色的大格局依旧。聊以自慰的是，上榜的众多名科学家中，有东方面孔的科学家占有相当比例，达5人之多，可惜都是日本人或美籍华人/日人。

面对今年诺奖的结果，我们又可以发一些怎样的议论，或者引发一种何样的反思呢？就诺贝尔化学奖，看看我们的近邻日本在本年的表现和上溯到新世纪以来的成就。2002年，日本科学家田中耕发明了对生物大分子进行识别和结构分析的方法而分享了当年的化学奖。 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奖金的一半授予日本科学家野依良治，以表彰其在“手性催化氢化反应”领域所作出的贡献。2000年，日本科学家白川英树是那一年化学奖两名得主之一，表彰其在导电聚合物领域作出了开创性贡献。回顾诺奖百年史，日本有上佳的表现，据统计获得诺奖的达15人之多，今年最为出色，竟有4人，更令人称道的是今年物理奖获奖者三人，全部是日本人或日籍。

日本离我们最近，历史、文化相通。日本是小国，一百多年前比我们还穷，还落后，被国人视为三岛之国，不屑一顾。二战疯狂一时，最终战败无条件投降。而我们是大国，二战战胜国，60多年过去了，如今日本似乎走在我们的前面，经济世界第二，科技强国，人才鼎盛。仅诺奖历年得主就有15人，足以傲视全球。就比较而言，我们总喜欢和印度比，无论是历史，面积，人口还是家底都有可比之处。与印度比，我们坦然自得，可以沾沾自喜，感觉良好，奇怪的是为何不愿意和我们历史上的学生，当年的战败对手比呢，还是心态使然。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市政厅有一道大菜，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点某某年诺贝尔颁奖晚餐菜单的菜肴，当然价格不菲。据说日本人多有此好，专吃有日本科学家获奖那年的食谱，为的是身临其境地感受一下当年的气氛，由此似可看出某种文化的传承。试想没有这种情结和经济实力谁会去花六、七百美元仅仅为的是追逐当年的痕迹吗？

诺贝尔奖舞台上似乎并不缺少华人的身影。诺奖自1901年颁发以来，共有7位华人获奖，遗憾的是无一人是土生土长于中国的科学家。问题出在哪里，我们应当扪心自问。

有人说，科学无国界，诺贝尔奖本来为世界而生。但作为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在诺奖长长的获奖名单上，如果始终是那个似乎永远静止的零，至少可以从中洞窥一个国家科技实力的欠缺。我们有人的优势，也不缺钱，国家对科技的投入不可谓不大，国家实验室设备一流，别人做的我们也在做，但我们肯定缺了点什么。

在国人期待诺奖的背后，不乏对现有教育体制的质疑。虽然我国已步入改革开放的而立之年，但教育体制弊病似乎才刚刚为人们所认识和重视。

诺贝尔奖不只具有荣誉意义，更是一个国家尖端学术实力的结晶。强调国籍并不是搞地域身份差别，而是要从这种国籍身份中，反思国内相关机制和环境的弊病所在。尤其要看看，到底是哪些方面制约着潜在诺奖得主的健康成长和发光发热。论资排辈、官宦仕途、名望权力肯定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再来看看诺贝尔和平奖和文学奖，我们不妨读读下面这段话，“……诺贝尔赏金，梁启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这钱，还欠努力。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们得不到。你看我译的那本《小约翰》，我哪里做得出来，然而这作者就没有得到……我觉得中国实在还没有可得诺贝尔奖赏金的人，瑞典最好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倘因为黄色脸皮的人，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以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上面这段话广为人所知，是鲁迅先生在1927年说的，背景不详。诚然，文学奖和和平奖不在本文探讨范围之内，但因其影响之大，且是诺奖中分量最重的部分，所以不得不有所论及。恰恰是这两个奖项历来为世人所诟病，其中有更为复杂的因素起作用。以我们的现行体制，再过多少年也是枉然，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喜欢我们这一套，宁可授予持不同政见者，以使我们脸面无光。

还有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个奖1968年设立，当年为了庆祝瑞典中央银行成立300周年，硬生生地给加上了诺贝尔之名。诺贝尔家族的多位亲属一直反对这个冠名，理由是诺贝尔生前一直对商业和经济持怀疑态度，而诺贝尔奖的宗旨是颁发给“那些给人类带来最大利益的人士”。实际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获奖者大多只是一些反映西方经济学界主流经济学观点的学者，他们的学术成果能否让整个人类得益是值得怀疑的。因为经济学的理论要被实践证明，需要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

事实证明，诺贝尔家人的这种担心是正确的。比如导致这次美国金融危机的理论，就是来源于获过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几位经济学家，他们分别获得1990年和1997年的经济学奖。其中促使金融衍生品大行其道的，是1997年诺奖获得者罗伯特•默顿，它甚至被称为现代金融学理论的牛顿。华尔街惨痛的事实正在证明，罗伯特•默顿提出的经济模型带给人们的其实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任何一个国家都有着自己的科学文化传统，而每个国家的科学文化传统也都有其精华与糟粕部分，一个国家的科学文化传统对于本国的创新能力、科学技术的发展及获得诺贝尔奖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从我国历史情况来看，科学文化传统有不少好的方面，对于中华民族的发展进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也确有一些不足和缺陷之处。这也许是我国至今未获得诺贝尔奖的因素之一。我们要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原则是没有错的，但对于我国科学文化传统上的不足和缺陷，似有客观认识并正确对待的必要。

我国的古代文明灿烂辉煌，有至今使中国人引以为自豪的“四大发明”。中华民族早在西方科学昌盛之前就有极其卓越的科学成就。15世纪之前，我国的科学技术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以中华文明为代表的东方文明遥遥领先于当时的西方文明。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系统、和谐、求是等思想对于西方现代科学文化也有重要的影响。中华民族对人类文明发展进程的重要作用举世公认。

从世界科学发展来看，现代科学技术传入中国才100年左右的时间。那时，科技革命已经在欧洲蓬勃兴起，诺贝尔奖已经开始吸引世界的目光，而我国还基本上没有现代科技，在此之前连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大学都没有。我们应该有勇气承认这样一个事实，现代文明基本是西方文明。有了这种坦诚，就不难理解毛主席当年讲过的，由于腐朽和没落使我们对人类的贡献太小了，因而要发奋图强，奋起直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争取为人类做出较大的贡献。

我们往前看一看，比较一下古代西方科技文化思想，古代中国和古希腊的自然哲学思想伦理比较接近。中国古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总结为阴阳、八卦及金、木、水、火、土“五行”，古希腊人则认为是干、湿、冷、热和水、火、土、气“四因”，实质上都是认为世界是由某种实物演变发展而来的。但发展的结果是：西方逐步形成了严密的逻辑系统，并通过严格的科学实验形成了自然科学理论；而我国则形成远离自然科学的社会政治伦理观念系统，终究未形成以有控制的科学实验和严格的数学推理为基础的现代科学技术。

从中西方文化传统比较看，西方文化倾向于具体、精确，表现为严密的逻辑思维，有良好的求异求新传统。而中国的传统文化则更多地表现为直观、类比的形象思维方式，思维缺乏逻辑和数学的传统，模糊而不求精确，且功利主义比较严重，不够注重基础研究。中国古代科技没有形成实验科学传统和完整的科学体系，导致科学缺少应有的地位，并且缺乏通过科技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动力和机制。

众所周知，传统的儒家文化对中国人的思想行为影响最大。儒家文化的保守性被许多人看成是中国300年来不易吸收西方科学思想的最大原因。我国传统文化十分重视思想的“守一”和“齐一”，这种大一统思想促成的价值观又抑制了人们进取创新的精神。厚古薄今、顺天承命、安于现状、随大流等意识在相当长的时期里影响着中国人的思维。

“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发生在中国？”有人总结认为，一是中国没有具备宜于科学成长的自然观；二是中国人太讲究实用，一些发现滞留在了经验阶段；三是中国的科举制度扼杀了人们对自然规律探索的兴趣，八股文扼杀了学生探索自然的兴致，思想被束缚在古书和名利上，“学而优则仕”成了读书人的第一追求。实际上，这种影响至今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国的社会中，强烈的官本位意识对科学和创新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近几年国内请了不少诺贝尔奖得主，包括瑞典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委员，办讲座、论坛、参观、访问，以期更多了解大师的经验，拉近与诺贝尔奖评委的距离。几乎每次都被问及“中国科学家何时能够拿到诺贝尔奖”的问题，每每大师回答都是语焉不详，或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它。惟独杨振宁在讲到中国本土为什么还没有人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明确指出：“中庸之道对于科学发展不是最好。中国为何没有得出欧几里德的几何定律，在于它所揭示出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科学精神与中国倡导的中庸、不太允许标新立异的文化传统相背离，这种文化机制不利于培养标新立异的科技人才。”

对美国诺贝尔科学奖获得者的调查表明，获奖离不开科学的接代连续性。也就是说，知识的积累不仅与前人的劳动有关，而且还与几代人之间的智力接力有密切的关系。据统计，在迄今为止的775名诺奖得主中，父子关系的有6对，夫妻关系的有4对，还有若干兄弟关系的。由此可见，其中是有一定传承、相互影响作用的。国外有研究证明，孕育一个诺贝尔科学奖获得者至少要有三代人的知识积累方能见效。这说明社会、教育、科研等环境包括家庭教育的重要作用。“知识遗传”因素的影响，最重要的是体现在对前辈治学态度、研究方法以及思维习惯潜移默化的继承上。

诺贝尔奖奖励的是原始性创新，这种创新是对社会进步乃至人类社会具有重大影响的发明或发现。而要得诺贝尔奖，必须具备“努力+机遇+合作精神”三个要素。不少科学家已经认识到，积极与诺贝尔奖获得者及相当水平的大师合作，或成为他们的学生，或者认真拜读他们的论文，利用他们的成果作进一步的开拓和发展，是争取诺贝尔奖的“一条捷径”。但要做到这一点，缺少积极合作的精神显然是不行的。

在争取获得诺贝尔奖的过程中，选择水到渠成还是揠苗助长是要推敲的，工作要做到家，做到位，而不是适得其反，弄不好还引起人家的反感。政府最好不要讲话，一个官员的作用往往赶不上一个普通教授的作用，因为教授有提名权，而官员没有。

说到“捷径”的问题，广义上讲是没有所谓“捷径”的，但在方向选择上确大有文章。如不少科学家预言，生命科学、分子医药、气候变化、环境保护等，将是收获诺贝尔奖的沃土。传统医学，如中医药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有几千年的积淀，应当而且可以有所作为。

再回来看看日本。进入21世纪之后，为什么日本人能够频繁获奖呢？继美国人成为诺贝尔获奖大户以后，日本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获奖大户呢？ 2001年3月，日本出台的科学技术基本计划表示，要在50年内拿30个诺贝尔奖。当时许多人认为日本政府疯了，从现在的速度看，这一目标是有可能实现的。

如果我们的高等学府都能“以开阔的心胸去接纳他人，给他人最大空间发挥才能”， 都能以“世界上没有比科学研究更重要的事情”的态度做事，我们离诺贝尔奖还会远吗。

让我们记住钱永健在获得物理奖后所说的：“希望更多的中国年轻人也投身到基础理论研究中来。”是的，没有这样的投入，我们何以在未来科学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呢。

一点背景材料。

1995年11月15日日本正式公布了“科学技术基本法”。这是日本第一部有关科学技术的根本大法，“科学技术基本法”规定了日本科技发展战略为“科学技术创新立国”。 2000-2003年，日本R&D经费占GDP的比例为2.99%，3.07%，3.12%，3.15%。

（作者单位：中国驻瑞典使馆科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