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磊

　　每天下午3点准时起床，翻阅报纸。平日基本不看电视，只听广播。晚年卧病在床，绝大多数时光都是在家里度过。除了身边的秘书和家人之外，他很少与外界直接联系。

　　这就是钱学森去世前的日常生活。

　　钱学森晚年在思考什么？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理解钱学森，如果仅是“两弹一星”航天事业，显然远远不够。

　　“应该说父亲很特别，但凡他目光所及，没有不感兴趣的领域。他是研究理论的，看待问题都有一种更宏观的视角。”钱学森的儿子钱永刚告诉记者，“只要被他‘盯’上了的，总能谈点让那个领域专家感兴趣的话。”

　　上个世纪80年代，钱学森在花费30余年时间完成了国家交给他的重大历史使命后，对秘书说：“其实，搞‘两弹’这种工程项目是组织上的任务，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的兴趣是在学术领域，是在思想上的创新。”

　　推动总体设计部的建设

　　1991年，党中央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听取钱学森的汇报。

　　“在那天会上，钱学森说，我回国做了两件事，导弹航天的事情已经做起来了，今天，我怀着激动心情，向大家汇报我想做的第二件事情。”长期与钱学森共事的原航天部710所副所长于景元说。

　　钱学森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推动国家级总体设计部的建设。

　　我国最早应用系统工程并取得显著成就的就是航天系统。每一类型号都有一个总体部，实践证明非常有效。

　　早在上个世纪70年代，钱学森在一次专委会上，就汇报了在导弹航天领域建立总体设计部的实践。周恩来明确提出，要把航天部总体部的经验推广到国民经济系统。

　　1978年钱学森发表了《组织管理的技术——系统工程》一文，这篇文章中确定了系统工程的学科归属和指导它的科学理论，并正式采纳“系统科学”一词。

　　钱学森把运用“从定性到定量的综合集成法”的集体也称为总体设计部，但其内涵与外延已比原航天工程总体设计部大大升华和发展了。

　　“以前航天系统工程只属于工程技术领域，但如果把这套方法放在有人存在的社会系统，就更复杂了。”于景元说，总体设计部作为运用综合集成方法、应用系统工程技术的实体部门，是实现综合集成工程的关键所在。因此，钱学森的系统工程总体设计部的思想，不仅用于大型工程管理，还可用于社会系统的宏观管理，也就是社会系统工程。

　　总体设计部就在于为国家提供决策支持，这对于提高国家整体决策水平，减少失误；打破部门条块分割，加强协作，充分利用资源都有重要意义。党中央充分肯定了钱学森的建议。

　　2008年初，胡锦涛亲切看望钱学森。谈起钱学森提出的系统工程理论时就说：“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中央党校学习时，就读过您的有关报告。您这个理论强调，在处理复杂问题时一定要注意从整体上加以把握，统筹考虑各方面因素，这很有创见。现在我们强调科学发展，就是注重统筹兼顾，注重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

　　“最忧虑的就是出不了大师级人才”

　　钱学森过生日一向低调，只是家里人简单聚聚，友人间互寄贺卡。

　　但在2007年12月10日，科技日报社为钱学森做了当年唯一的祝寿活动——举办“学习钱学森创新思想，培养科技领军人才”研讨会。

　　当秘书涂元季把这件事向钱学森汇报时，他说：“向我学习，我不敢当。但培养科技领军人才是一件关系国家长远的大事，希望会议开得成功。”

　　“人才培养，是老爷子生前关注的最后一个问题。”钱永刚说。

　　据涂元季介绍，在钱学森去世前的一段日子，听力不好，说话也已经很困难了。但他最后一次向秘书作的系统谈话主题就是：科技创新人才的培养问题。

　　温家宝近年来四次看望钱学森。在多次与总理的交谈中，钱学森提出了要培养领军人才的观点。

　　“我所说的人才不是一般的人才，而是能够解决重大问题，进行重大创新甚至是颠覆性创新的人才。”

　　“我要补充一个教育问题，培养具有创新能力的人才问题。一个有科学创新能力的人不但要有科学知识，还要有文化艺术修养。没有这些是不行的。小时候，我父亲就是这样对我进行教育和培养的，他让我学理科，同时又送我去学绘画和音乐。就是把科学和文化艺术结合起来。我觉得艺术上的修养对我后来的科学工作很重要，它开拓了科学创新思维。现在，我要宣传这个观点。”

　　钱学森一直认为人才培养的基本途径就是走“科学与艺术结合”之路。钱学森自己不仅是科学大师，而且在音乐、绘画、摄影等方面都有较高的造诣。“科学创新的思想火花是从不同领域的大跨度联想激活的。”他总说，“科学工作是源于形象思维，而终于逻辑思维。”

　　“钱学森最忧虑的就是出不了大师级人才。”中国城市科学研究会首席专家鲍世行上世纪80年代与钱学森相识。他说，现在的教育体制都是在还原论思想下培养人才，而钱学森主张整体论，文理工兼容，打破部门分割。以建设行业为例，他认为建筑师开会，必须要有城市规划、园林部门的人参加，这样才能很好地交流，大跨度地触类旁通，完成创新。

　　“您认为，他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当记者把这个问题抛给钱学森生前多位挚友时，大多回答都一样：“创新人才的培养。”

　　“他想的就是老百姓”

　　“钱老看见现在的城市都是高楼大厦，天空也是灰灰沉沉的，很不满意。于是，提出了‘山水城市’概念，让我们耳目一新。他说，中国有山水诗词、山水画、山水园林。现代城市建设应该跟古典文化传统结合，社会主义中国，要建造山水城市式的居民区，让百姓能享受过去帝王享受的生活环境。”鲍世行回忆说，“他说的山水城市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是要为老百姓服务。”

　　鲍世行告诉记者，开始他并不特别明白，心想，“我们的城市哪能都有山有水？”钱学森与他们反复交流，往来的书信就有200多封。

　　后来鲍世行理解了，通过合理规划和先进技术，把微观传统园林思想与整个城市结合起来，同整个城市的自然山水结合起来，完全可以让每个市民生活在园林之中，而不是要市民去找园林绿地、风景名胜。“他强调的是意境，想的就是老百姓生活的城市环境优美，空气新鲜。”鲍世行说。

　　上世纪80年代，钱学森曾倡议利用沙漠地带独特的自然条件发展沙产业，并把自己获得的奖金捐献出来，用于支持沙产业发展。中国沙漠化及其控制领域研究的开拓者刘恕说，钱老是个科学大家，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对沙产业今后几十年的发展做出了展望，这是一种具有前瞻性、战略性的睿智思考。

　　2008年胡锦涛看望钱学森时说：“前不久，我到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考察，看到那里沙产业发展得很好，沙生植物加工搞起来了，生态正在得到恢复，人民生活水平也有了明显提高。钱老，您的设想正在变成现实。”

　　“如果说钱老对自己的人生有一点遗憾的话，在我个人看来，最大的遗憾也许是莫过于人们对他所讲的东西有许多还不理解。因为钱老的科学思想至少超前我们一般人10年。”涂元季说。

　　其情乃挚，其学乃大，其人乃伟。大师一去，何人为继？（本报北京11月6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