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期 2012.2.21
活熊取胆:不必要的恶
近日,福建归真堂药业股份有限公司试图上市融资并扩大生产规模,消息传出后引起了动物保护组织和网民的抗议,被披露多年的“活熊取胆”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关注。
    关于“熊很舒服”还是“真残忍”的问题目前仍在激辩,但熊胆的真实功效以及必要性已经引起了诸多质疑。以往动物权福利话题在讨论时往往双反势均力敌的状况,这次也似乎有了转机。
活熊取胆:不必要的恶
熊胆是“药材”更是奢侈品
    2月18日,姚明来到四川龙桥黑熊救护中心,看望从活熊取胆场中解救的黑熊,呼吁大家保护、关爱动物。该救护中心2000年以来已饲养277头曾被囚禁在养熊场内的黑熊,其中157头经治疗和护理已恢复健康。
    公众对熊胆的药用价值实际上并不清晰,但以熊胆为噱头的高价保健品,如熊胆口服液、熊胆茶、熊胆酒等却能在市场上大行其道,离不开传统文化和持续宣传。如果没有迷失在“熊胆稀缺”语境中的消费者,没有企业里高手云集的营销队伍,人们养熊取胆的动力无疑会大大减弱。
    熊胆在传统中药中被视为名贵的特效药,主要疗效是清热、解毒,现在用得最多的是治疗肝炎、结石等疾病。
    科学松鼠会成员、临床医学研究生萧汲萧汲解释说,目前已经很少直接使用熊胆,而是抽取熊胆汁制成熊胆粉。据悉,熊胆粉一部分用于做“明目清肝”的中药,一部分用于提取熊去氧胆酸。
    科普作家方舟子认为:在现代医学看来,这些关于熊胆的药效都是没有依据、牵强附会的臆想。熊胆粉具有保肝、利胆溶石作用。就算西方科学研究发现胆汁中的熊去氧胆酸成分,也不是多么有效,它对胆结石的溶解率大约30%—60%;该成分比较昂贵,而且必须终身口服,一旦停服就会复发,并不是理想的办法。
    沈阳医科大学原副校长姜琦介绍说,人工熊胆于1983年经卫生部批准立项,相继由沈阳药科大学、辽宁省医药工业研究院等单位共同承担。科研人员经过几十次配方选择,最终使人工熊胆的化学组成、理化性质、稳定性等均与优质天然熊胆一致,主要有效成分相同、含量接近,而且质量稳定。
  目前,人工熊胆已由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上海曙光医院等完成了二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在治疗急性扁桃体炎、肝火亢盛型高血压上,人工熊胆与天然熊胆的疗效无显著性差异,可以1:1等量替代。但由于种种原因,至今尚未获得国家批准。
  此外,公开资料表明,香港大学中医药学院近年的研究表明,黄柏、黄连和黄芩三种中药抑制肝癌细胞增生和扩散的功效,都比熊胆理想。
    据悉,归真堂是福建钱山集团下属企业,开发归真堂牌熊胆粉、熊胆胶囊、熊胆利甘冲剂、熊胆养身茶、熊胆酒等系列产品,并从熊胆中提取牛磺熊去氧胆酸与其他中药配制成各种中成药、生物制剂、保健食品。
  2007年开始,归真堂在全国各地大面积开设“熊胆馆”。在归真堂公司网站上,“熊胆馆”的加盟业务将“熊胆粉”定位在高端礼品市场:“占中国4%的高端人群,18%的精英阶层,消费总量约占整体的50%……归真堂熊胆粉作为高品位、真品质的名贵养生好礼,让送的人脸上有光,用的人面上红光。”
    而作为养生礼品出售的单方中药熊胆粉,利润远高于用于药品原料的熊胆粉。如金胆级熊胆粉的市场价格达到80-120元/g,且有继续走高的趋势,用其制备的熊胆茶等系列产品价格也远高于同类产品。
“物以稀为贵”迷信流毒不浅
    犀牛角在中国以及亚洲多国文化中被视为奇效药物,近代被谣传为可以治癌或防癌,但研究表明犀角成分为角蛋白,与人指甲差不多。然而市场需求依然存在,犀牛也仍然难逃继续被猎杀的命运。2011年世界自然基金会宣布,非洲西部黑犀牛和越南爪哇犀牛这两个亚种已经灭绝。
    据统计,国内饲养场养熊达1万多头,每年熊胆粉总产能为30吨—35吨。归真堂在其中远非国内最大的熊胆粉供应商:黑龙江黑宝药业饲养了2000余头黑熊、棕熊,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熊科动物饲养、繁育、观展及熊胆粉生产科研中心。
    传统文化对名贵动物中药的推崇,与官宦富豪追求猩唇、熊掌、燕窝、鱼翅等山珍海味颇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炫耀心理大于实用价值。
    实际上除熊胆外,其他的名贵动物中药也有部分功效的替代品。例如,鹿茸、虎鞭、鹿鞭的主要作用是补肾壮阳,而肉苁蓉、菟丝子、杞子、巴戟天、淫羊藿等都可以达到补肾壮阳的效用;犀牛角则在运用中多用水牛角代替;天然麝香可以用人工合成的麝香来代替……目前中药房用药中,已经很少有熊胆、鹿茸等名贵动物类中药,多数还是用植物中草药,动物的中药仅使用可人工饲养的蛇、虫、蚁等。
    据介绍,早些年中药房也有熊胆胶囊的中成药,但因为熊胆、犀牛角、鹿茸等过于名贵,且来源稀缺,而这些珍稀动物也受到保护,因此其在中药房中渐渐绝迹。而且,这些名贵动物类中药,其部分功效可以通过人工合成或其他中药材替代。
    有中医药师认为,虽然人工合成的药与天然药有一定差距,并不能完全替代,也并非非用不可。坚持非要天然名贵动物中药的人,多是出于一种迷信和盲从,听信外界吹嘘的神效,其实也没有必要。
    而正是因为人们迷信名贵动物类中药,熊、虎、鹿、犀牛、高鼻羚羊等珍稀动物都成了宰杀对象,有些已在国内灭绝。目前,超过四成的包括动物类野生药用资源将在未来数年达到资源严重枯竭的程度,不少传统动物类中药早已在使用各种不同类型的替代品。
    随着社会文明的进步,人们对动物福利给予了越来越多的关注,这种进步体现在各个方面,却不是一蹴而就的。成熟的文明是各种观念合力的结果,需要不断地积淀。由归真堂谋求上市引发的多方争论,不失为一次推动社会文明、加强动物保护意识的好机会。
    此次事件中应当看到,归真堂毕竟是合法经营机构,所作所为也是符合法律规定和经济规律的。之所以要上市筹资、扩大生产,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熊胆制品市场上有庞大的消费群体。
    正所谓“有买卖才有杀戮”,只要有人不惜重金去吃一碗鱼翅,就一定会有鲨鱼被猎杀;只要有人仍然相信熊胆的医疗(或炫耀)价值,即便归真堂转作它途,也会有其他机构圈养黑熊,甚至采用更原始、更落后的技术取胆。
    中国近些年来经历了较大的社会文明进步,人们对待动物、对待消费的观念也正在转变。仅仅十年前,字典中介绍某些野生动物“肉可食,皮可制革”的字句还很常见,现在则已不再提起了。虐待动物或是使用珍稀动物产品的行为,也越来越多地受到社会谴责。
    中国的动物保护组织也像国外一样有时会流于极端化和表面化(如“拦车救狗”),但每一次类似事件总会成为契机让更多人思考动物保护、动物福利的问题,并最终形成较为理性的社会共识。
提倡动物权益未必损害人类
    虽然肯德基所用的肉鸡并没有“4条腿6个翅膀”,但动物保护组织披露,肯德基养鸡场里的鸡全被养在非常狭小、拥挤不堪的笼子里,不断互相踩踏、痛苦挣扎,直到被残忍地屠宰。在抗议“虐鸡”的同时,公众也难免担忧其鸡肉的卫生质量。
    在虎豹等珍稀猛兽毛皮已被时尚抛弃、皮草原料主要来自银狐、貉、水貂等养殖动物的今天,这一产业依然备受争议,主要原因是屠宰时“活剥皮”的残忍行为,以及皮草的非必要奢侈品属性。至于牛皮猪皮等常用皮革,似乎较少有所争议。
    在2月16日的沟通会上,中药协会会长房书亭表示,他曾亲眼见过活熊取胆,“取胆汁过程就像开自来水管一样简单,自然、无痛,完了之后,熊就痛痛快快地出去玩了。我感觉没什么异样!甚至还很舒服。” 
   这句话随后催生了一系列“熊胆体”网络流行语,而归真堂对记者现场演示的无痛抽取胆汁场景也被质疑为“样板间”。
    此前,国内外动物保护组织都曾揭露过给黑熊长期关小笼子、穿铁背心、插管取汁等原始而残忍的取胆方式,给黑熊造成的伤害令人触目惊心。中药协等虽然一再声明如今的取胆工序已经全面改进,但此次归真堂上市事件受到的关注与声讨,仍与此前活熊取胆在社会上非常负面的形象不无关系。
    住空调房、跑运动场、吃有机饲料、甚至能听音乐,连待宰时都是“无痛安乐死”……这样的养猪法在今天尽管尚未普及,但已并非天方夜谭。
    从某种角度看,“幸福养殖”属于虚假道德:这样费工费力的主要目的不外乎提高肉质,减少污染,完善产业链,以及让肉食者心里好受一些等等,总之还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不过既然猪本来就是人为了口腹之欲而驯化、养殖的,生来就是为人类服务,挨上一刀也必然命运。尽量让它们在有生之年过得舒服一些,也算人类对它们的报答了。
    由于肉价不断上涨,“幸福养殖”在民众生活并不宽裕的中国还是难免引起一点不快。另外,要是碰到口蹄疫、蓝耳病、禽流感等威胁肉类生产甚至人类健康的疫情,再“兽道”的饲养场也会立即将禽兽们集体消灭……
    目前,我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等现行国家立法并无直接规定保护动物福利的条款,也没有专门的动物福利保护法。
    而在西方国家,“动物福利”并非全然是最近几十年兴起的时髦产物,英美等从19世纪就已开始实施防止虐待动物、维护动物福利的相关法律;迄今已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制定了动物福利保护法。
    动物保护,不仅是出于保障物种延续、维护生态平衡的实际需要,同时动物和人类一样是有生命的,它们的疼痛和痛苦往往能让人类感同身受。因此,让动物少遭痛苦,不应理解为“侵害人类自由”,而主要是对人类情感道德的认同。
    动物福利保护最基本的原则是禁止虐待动物,其核心要求是善待动物,不得以残酷行为对待动物,不得给予动物不必要的痛苦。保障动物的基本福利,也有助于在人类社会塑造友善、宽容的道德风气。
    保护动物福利,反对滥捕或虐待动物,是符合人类的情感道德与功利需要的。对于熊胆这样缺乏实际功效的奢侈品,其市场并无社会价值,仅仅是为了满足少数从业者的利益和某些消费者的畸形欲望。保护野生黑熊不是依靠养殖活熊取胆,而需要全社会转变对“名贵”、“天然”的迷信盲从,以及各种切实的法规和保护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