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对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件中赔偿数额计算的影响

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装潢,因果关系,损害赔偿,

【案情简介】

《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简称权利图书)的作者为【美】史蒂芬•柯维,中国青年出版社(简称中青社)多年来持续出版发行了该书的多个版本,其中最新版本的图书定价为68元。湖南文艺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简称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简称中南博集天卷公司)经权利人许可,出版发行了《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人际关系篇》(简称被控侵权图书),该书作者亦为【美】史蒂芬•柯维,定价39.8元。中青社认为,湖南文艺公司出版、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发行、鹏润伟业公司印刷及北京博集天卷公司、王府井书店等销售的涉案侵权图书与中青社的权利图书名称、装潢相似,侵害了其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装潢权益,故请求法院判令湖南文艺公司出版、中南博集天卷公司立即停止对中青社的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并为其消除影响,赔偿其经济损失九十万元及相应合理支出。

【调查与处理】

本案原告中国青年出版社因被告侵害了其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装潢权益,向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6年5月25日,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驳回原告中国青年出版社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原告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出上诉。2017年4月12日,二审法院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证明中青社的权利图书的名称和装潢属于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和特有装潢。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出版、发行涉案侵权图书使用了与中青社的权利图书近似的名称和装潢,容易导致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侵害了中青社的知名商品特有名称、装潢权益。但基于公平原则考量,涉案侵权图书的销售利润不应当简单地被认定为全部归属于中青社。综合考虑权利图书的知名度及影响力,权利图书特有的名称及装潢对涉案侵权图书的贡献率,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实施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的主观过错程度、性质和情节、可能给中青社造成的不利影响等因素,二审法院酌定涉案侵权图书销售利润中的80%应当归属于中青社。

【法律分析】

一、我国商标法与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的内在冲突及其弊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商标民事纠纷案件的解释》第15条的规定实际上是对《商标法》第63条中规定的权利人损失计算的两种简化的推定计算方法,其并未考虑“权利人因侵权所造成商品销售减少量与该注册商标商品的单位利润的乘积”或者“侵权人的侵权商品销售量与该注册商标商品的单位利润的乘积”与侵权人的实际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事实上,前述两种计算方法得出的赔偿数额并不当然等同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原因在于,其一,关于权利人所受损失“可以根据权利人因侵权所造成商品销售减少量与该注册商标商品的单位利润乘积计算”。该规定存在的问题是:权利人商品的销售量下降可能受多种因素影响,并不必然与侵权人的侵权行为存在正相关关系。动态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权利人的利润减少常常受到诸如经济环境、市场竞争因素以及权利人自身的市场经验不足、经营管理不善及投资失误等多重因素影响。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的损害赔偿应以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具有必然因果关系为要件,任何与侵权行为无关的原因所导致的权利人损害的结果,均不应计入侵权损害赔偿的数额中。 因此,权利人有权获得赔偿的损失应当由侵害人的侵权行为引起的,即应当排除因前述市场因素或权利人自身因素等原因引起的损失。其二,关于权利人所受损失“可以根据侵权人的侵权商品销售量与该注册商标商品的单位利润乘积计算”。此种计算方法存在的问题是,其直接把侵权人所销售侵权商品的数量推定为权利人所销售商品的数量,即假定权利人与侵权人处于同一竞争市场的情况下,侵权人每销售一件侵权商品便导致权利人少销售一件商品,故侵权人当然应当对其挤占权利人销售商品的市场份额承担责任。但实际上,侵权人所销售侵权商品的数量与权利人所销售商品的数量之间并不可能存在精确的此消彼长关系,权利人商品的销售量减少并不必然意味着侵权人侵权商品的销售量增加,原告损失的销售利润并不当然地应当全部归咎于侵权人。此外,在前两种计算权利人损失的方法中,均存在着权利人注册商标商品的单位利润难以精确确定的问题。因为当权利人的商品销量发生变化时,商品的某些成本也可能发生变化,并最终导致商品的利润率发生变化。例如,如果权利人的商品销量增加,商品的原材料的成本可能会降低、储存材料的仓储费可能会增加、支付给工人的工资可能会增加,最终导致商品的成本和利润率发生变化。 通常而言,商品的销量越高,商品的成本变化越大,即变动成本越大,进一步证明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的解释》第15条中关于权利人所受损失计算方法的相关规定较为笼统、粗糙,不利于鼓励法官在个案审理中深入探索、分析权利人商标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权利人的制造及营销能力、权利人商品的生产成本及单品利润、权利人商品的销量下降情况、侵权商品的销售数量及销售利润、侵权人的主观恶意等情节与最终确定的损害赔偿数额之间的因果关系,不利于促进法院对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中损害赔偿数额确定的科学化、精细化探索。

二、本案中权利人中青社所受损失的具体计算方式

本案中,二审法院在计算权利人中青社的经济损失时,没有机械适用《商标民事纠纷案件的解释》第15条的规定,没有简单地将侵权人的涉案侵权图书销量直接推定为权利人损失的销量并据此计算损失,而是充分参考、借鉴了日本、美国的立法规定及司法经验,并在充分考量在案证据的基础上,不仅酌情确定了权利图书的单品利润,而且充分考量了权利人的损失与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在综合考虑权利图书的知名度及影响力,权利图书特有的名称及装潢对涉案侵权图书的贡献率,侵权人实施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的主观过错程度、性质和情节、可能给权利人造成的不利影响等因素,酌情确定涉案侵权图书销售利润中的80%应当归属于权利人,并据此确定了权利人应得的损害赔偿数额。

具体而言,中青社主张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应当赔偿其因被侵权所遭受的损失,该损失的计算方式为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出版、发行涉案侵权图书的数量乘以中青社权利图书的单品利润。关于权利图书的单品利润,根据中青社提交的若干份购销合同等证据,在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未提交证据予以反驳的情况下,法院对中青社有关权利图书的批发销售价格通常系其定价的60%的主张予以采纳。根据中青社提交的相关印刷公司出具的印刷证明,其中显示该公司受中青社委托,印刷装订权利图书的成本为印刷装订费1.71元/册,纸张材料费4.56元/册,印制成本合计每册6.27元。中青社主张鉴于权利图书最近出版的25周年纪念版的定价为68元,其批发零售价格应为定价68元乘以60%的批发折扣等于40.8元,其单品利润应为40.8元减去6.27元等于34.53元。对此法院认为,中青社前述有关权利图书单品利润的计算未扣减其编辑、校核成本,版税成本及仓储、物流成本等,故其计算的权利图书单品利润偏高,法院对其该主张不予采信,并综合考量权利图书的知名度及畅销情况,权利图书的印刷量及印数次数对印数成本的影响,图书出版行业中畅销书的通常利润率等情况,酌情确定权利图书的单品利润为23元。关于涉案侵权图书的销售量问题,法官根据在案证据能够确认涉案侵权图书的实际印数为23 150册。

此外,本案中考虑到涉案侵权图书系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获得权利人授权而出版、发行的图书,考虑到擅自使用他人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装潢的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与涉案侵权图书销售利润之间的因果关系,涉案侵权图书的内容具有其独立的市场价值,在涉案权利图书的全部销售利润中,必然有部分利润并非因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擅自使用权利图书作为知名商品的特有名称、装潢而获得,故基于公平原则考量,涉案侵权图书的销售利润不应当简单地被认定为全部归属于中青社。综合考虑权利图书的知名度及影响力,权利图书特有的名称及装潢对涉案侵权图书的贡献率,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实施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的主观过错程度、性质和情节、可能给中青社造成的不利影响等因素,法院酌定涉案侵权图书销售利润中的80%应当归属于中青社。

综上,法院计算湖南文艺公司、中南博集天卷公司应当赔偿中青社因被侵权所遭受的损失为:23元乘以23150乘以80%等于425960元。

【典型意义】

日本商标法第38条第1项规定,对于因故意或过失侵害商标权或专属授权者,商标权人或专属被授权人请求损害赔偿时,在不超过商标权人或专属被授权人之使用能力限度内,得以若无该侵害行为商标权人或专属被授权人即得售出之商品每一单位数量利益额乘以侵权商品之让与数量或所得数额,作为商标权人或专属被授权人之所受损害。但若有相当于让与数量全部或一部系商标权人或专属被授权人无法售出者,则扣除相当于该情形之数量。 在美国司法实践中,无论是在侵害专利权纠纷中,还是在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中,因被告侵权行为造成原告销售量的流失,从而使原告收到利润损失的,法院亦会采取以被告销售量的全部或部分乘以原告单件商品利润的方法来计算原告的利润损失。当然,基于美国的判例法传统,美国法院在具体计算中采用了更加灵活的方式。例如在Intel Corp v. Terabyte Inc. 案  中,法院以原告商品单价的95%作为利润率,再乘以被告侵权商品的销售量来计算原告的利润损失。在Holiday Inns, Inc. V. Airport Holiday Corp.案 中,原告是一家汽车旅馆公司,被告是一家汽车旅馆及其经营者,被告曾经为原告的被许可人,在许可关系结束后,被告继续使用原告的商标及与原告商标近似的标识,法院认定被告的涉案行为构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但因被告成功举证证明其70%的营业额来自经营成员自身的努力,只有30%的营业额来自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法院最终按照该比例来计算被告应当返还原告的利润。

由日本、美国前述立法及司法实践可知,其并不是简单地将侵权人的侵权商品销量直接推定为权利人损失的销量,并据此计算权利人的损失,而是采取了更加科学、更加弹性的计算标准。一方面,充分考量权利人所受损失与侵权人的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如日本商标法要求,权利人要求赔偿的数额应不超过商标权人或专属被授权人的能力限度内,这意味着法院在确定损害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侵权人自身的销售努力、商品的价值及市场上的竞争产品情况等多种因素。举例而言,如果侵权人销售了800件侵权商品,即使权利人每销售一件商品可获得500元的利益,但由于市场上存在其他生产相同或类似商品的竞争者存在,导致权利人只能卖出500件商品,此时权利人因有相当于300乘以500等于1.5万元利益的商品未销售出去,此时权利人能够主张的损害赔偿额应当为500乘以500等于2.5万元。 另一方面,根据案件情况采取更加弹性、灵活的标准。法院在计算权利人的损失时,不仅单件商品的利润率根据案件情况可以进行酌情调整,而且考量到侵权商品的利润未必全部来自侵权行为,可能有其它因素对侵权人销售侵权商品的利润作出贡献,故权利人无权获得那些可以证明的并非来自侵权行为的利润。因此,法院在个案审理中,会根据案件情况对侵权商品销量中可归因于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的销量比例予以适当调整。此外,法院还可以根据侵权人的侵权恶意情况而决定加大赔偿力度,判令其返还权利人所有来自故意侵权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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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冷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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