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盖伦
一件藏于柏林民族学博物馆的清代帝陵烫样，在百年后迎来了一群年轻人的仔细记录、研究和检测。有人从它的故土远渡重洋而来，带来了文化遗产保护的新技术理念。大家一起厘清了这件帝陵烫样的身份，拆解了它的结构和制作工艺，并对它进行了复制。
4月中旬，由文化和旅游部恭王府博物馆主办的“对话·复现·传承——中德学生合作烫样研究纪实展”正在恭王府展出。展览系统展示了中德高校师生对中国清代建筑烫样的研究、复原与传承成果。
“烫样”是清代对纸质建筑模型的称谓，以纸板、秫秸、木头等轻质材料经剪裁、熨烫、粘合而成。作为工匠向决策者和施工者传递设计意图的重要媒介，留存至今的烫样，不仅是清代建筑发展水平、建筑艺术与营造技术独特而生动的反映，更是古建筑保护、研究、修缮与复原的珍贵实物资料。
自2019年起，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对该校所藏清定东陵地宫烫样开展系统记录、科学分析和复制试验。在此基础上，该校自2021年起，持续与德国柏林工业大学建筑学院师生合作，共同对柏林民族学博物馆藏清惠陵地宫烫样等中国清代烫样开展跨国研究和复原实践。
展览联合策展人、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毕业生文雯介绍，项目对烫样的研究和复原基于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三足鼎模型”实现。“三足鼎”的鼎足之一为社会人文，鼎足之二为基于科学的“遗产医学”，鼎足之三为技术与工艺，三足鼎立共同托举其遗产保护准则与伦理的鼎身。“我们把这一理念带入了此次合作项目，也是一次技术和理念的输出。”
为揭示烫样的工艺与内涵，研究团队应用多学科交叉技术，全面采集烫样的工艺和材质信息，细致分析解读。
“我们用多种眼睛看烫样。”文雯说。先用可见光和紫外线光为文物制作一组清晰规范的证件照，并配以标准色卡和比例尺确保信息精确。通过紫外光下特征性的荧光反应，可以推测部分纸张和粘结剂的材料类型。
这只是记录表面。还需要X射线和CT影像拍摄，一探烫样内部结构，看清支撑烫样内部的“骨骼”。
微距摄影和偏光显微分析，则帮助团队从微观角度细致观察烫样，推测颜料矿物和纸张纤维的种类。烫样表面彩绘精细，引入X射线荧光光谱和激光拉曼光谱技术，可以分析烫样表面颜料所包含的元素，进而推断它的物质种类。
还需要倾斜摄影测量，从各个角度给烫样拍照，帮助团队生成烫样的数字模型，得到比肉眼观察更加清晰的细节。
复现只是其中一步。还有一个重要问题——烫样是建筑设计过程中的方案，烫样和建筑一定是吻合的吗？
烫样保留了设计过程中特定阶段的大量原始信息。晚清三座帝陵的形制较为相似。柏林工业大学团队通过比较该烫样与咸丰帝定陵、同治帝惠陵和光绪帝崇陵的细部差异，对照画样与档案记录，推定该烫样应为同治帝惠陵地宫烫样的过程方案，而非此前一直认为的光绪帝崇陵地宫烫样，纠正了长期以来的误判。
两校合作时，大家的关注点也各有不同。清华大学团队多从文物角度认识烫样，着重分析烫样本身的制作工艺；柏林工业大学团队则多从设计模型角度认识烫样，着重探讨烫样所反映的建筑设计理念。
2024年，柏林工业大学的学生在清华大学团队的指导下，复制了清惠陵地宫烫样的明楼和地宫券座构件。
这是一件需要耐心的手艺活。制作浆糊、裱袼禙、盔作塑形、沥粉/贴香、贴面层纸、彩绘、拼合、贴签……大家也是在一次次试错后，才找到一些制作诀窍。最后的贴签环节，由柏林的学生对着百年前工匠的字进行临摹，写下了略显稚拙的汉字。
清华大学团队成员傅荣说，在德国看到柏林工业大学的学生完成烫样复制的时候，感觉很神奇。大家切实参与到了中外文化交流，成为历史进程中的小小微光。柏林工业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葛琇娜表示，烫样中蕴藏着如此丰富的细节和信息，令人叹为观止。对学生来说，复制这些模型也是了解中国建筑的绝佳路径。
展览结束处，一位观众在留言本上写下了观展感悟：“中国文化在你们手中得到了传承发展，未来一定更加值得期待。”
（科技日报记者 洪星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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