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韦秋莹
四月的八桂大地，春雨初歇，正是种甘蔗的好时节。
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扶绥县的一片甘蔗田里，张木清弯下腰，用手拨开红土，查看蔗种发芽情况。若不介绍，旁人很难把这个裤脚沾满泥巴的汉子与大学教授联系起来。
“农业科研成果，不能只在论文里，要‘长’在田里。我们培育的甘蔗品种好不好，科研人员说了不算，乡亲们说了才算。”这位国家糖料产业技术体系遗传改良研究室主任、广西大学农学院教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对记者说。
扎根广西十余年，张木清带领一支以青年科研人员为主体的团队，在病害频发、机械化基础薄弱的甘蔗种植区，蹚出一条育种新路。
日前，张木清获评2025年广西“最美科技工作者”。
构建育种技术体系
广西是我国蔗糖主产区，蔗糖产量占全国六成以上。然而，这里的种植条件其实并不理想。
2012年，张木清来到广西大学。在带队深入甘蔗种植区调研的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广西甘蔗种植面临的一系列难题：土层偏薄、土壤偏酸，干旱与台风暴雨轮番来袭，黑穗病等病害频发。
面对保障国家糖业安全的现实需求与蔗农增收的迫切期待，张木清作出判断：从品种入手破局。“只有培育出真正适应广西水土的甘蔗品种，产业才能发展。”张木清说。
彼时，广西大学在甘蔗育种领域几乎没有任何积累，张木清起步并不轻松。“做农业科研，就像跑马拉松，起跑慢并不可怕，关键是方向对、跑得稳。”张木清没有犹豫，很快确立了“面向国际、联合国内、服务广西”的工作思路，着手构建一条融合国际资源与本地需求的育种路径。
张木清解释，“面向国际”是从甘蔗育种强国引进优质亲本资源和杂交组合，“联合国内”则是联合福建农林大学等国内高校及广西本地科研力量、形成协同攻关机制。“这些举措都是为了服务广西，解决广西在甘蔗生产中的现实问题。”他说。
试验地是育种的根基。“一片好的试验地，比昂贵的仪器更重要。”张木清说。为此，张木清带着团队多次深入广西各主要甘蔗种植区，反复比选，最终在崇左市扶绥县建立了核心育种试验地。
选好试验地只是第一步，还有无数困难等着张木清。
“没有成熟的育种体系，我们就从头搭建；缺乏经验，我们就边干边总结。”张木清说。从土地整理、材料引进，到系统记录、逐级筛选，团队把每一个环节都做细做实。
几年下来，一套完整的甘蔗育种流程逐步成型——从实生苗的“一新三宿”观测，到病害早期鉴定、品种精准评价，现代育种技术体系在这片土地上落了地、生了根。
选出“硬核”好品种
传统甘蔗育种周期长、筛选效率低，选育一个品种往往需要10年至12年。广西蔗糖产业等不起，蔗农更等不起。
为了加快进度，张木清团队探索出“双路育种”策略。
第一条路是“引进来”。他们系统引入美国、巴西等国高糖、株型适宜、适合机械化收获的亲本和杂交组合，在广西开展多点适应性筛选。在较短时间内，他们就培育出一批高糖、早熟、宿根性好、适合机械收获的“中蔗”品种。
第二条路是“本土化”攻关。他们首先对困扰广西甘蔗种植的病害展开研究。黑穗病被蔗农称为“头号杀手”，张木清带领团队联合病害专家，建设了120余亩的甘蔗病害鉴定圃，对育种材料进行人工接种和自然发病的双重“压力测试”。“我们的筛选标准十分明确，抗病性不过关，直接淘汰。其他性状再好，也不能弥补抗病性的短板。”张木清说。
与此同时，张木清团队持续引入现代育种技术，加快育种进程。他们参与甘蔗栽培基因组研究，构建系统化的表型数据库，并开展基因组与表型关联分析，逐步锁定与糖分、抗病等关键性状相关的分子标记。
截至目前，张木清团队已成功登记甘蔗新品种20余个。这些品种中，既有高糖、早熟型，也有抗病、抗倒伏、耐旱、抗寒型。
其中，“中蔗9号”兼具高产、高糖、抗病和适合机械收获等优势，目前推广面积接近40万亩，被列入农业农村部主推品种和广西的主导品种；“中蔗14号”抗逆（寒、旱）性强、产量高，适合桂北蔗区种植；“中蔗18号”抗逆性强、分蘖整齐、宿根性好、冠层整齐、机收损失率低、糖分转化慢，是未来适合大面积机收的品种。
不过，在张木清看来，育种可以更快。
“目前的筛选方式还是慢，未来可以在实生苗早期完成大规模初筛。”张木清说，这种“早判断”方式可以显著提高育种效率。他和团队成员还在尝试将无人机和高光谱技术用于田间表型快速采集，为智能育种积累基础数据。
“智慧化农业的路还很长，但必须有人先起步。”张木清说。
最喜欢带学生下田
“育出好品种不够，要想让蔗农真正受益，还得帮他们省钱、省力。”张木清说。
传统甘蔗种植，需松蔸、培土、施肥、盖膜。这些活儿要分好几次干，费工费时。张木清带着团队摸索出一套“四合一栽培技术”。“该技术可以把这些活儿一次性干完，使工作量大幅减少。”他说，“科研的价值，就是让农民少弯腰、多算账。”
“张老师不是光坐在办公室里搞科研的人。”一位蔗农对记者说，“他是在地里跟我们一块儿晒、一块儿干的人。”
除了育种，张木清最上心的事，就是带队伍。
张木清把团队成员按研究方向分类：有人专攻病害，有人做抗逆育种，有人搞基因组研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跑道，都能往前冲。”他说。
同时，张木清通过团队经费支持青年科研人员启动课题，帮助他们争取项目。“给年轻人压担子，也要给条件。”在张木清的带动下，团队成员胡琴、黄江锋、暴怡雪等一批青年科研人员迅速成长，先后入选自治区级和国家级人才支持计划，成为团队的中坚力量。
张木清最喜欢带学生下田。每到田里，他都要考学生：“你看这一行甘蔗和那一行，有什么区别？”学生答不上来，他就蹲下来，一点点讲。
“仪器再先进，也代替不了下田观察。甘蔗好不好，只有站在地里才能看清。”这是张木清常对学生说的话。
夕阳下，甘蔗田镀上一层金。
张木清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甘蔗田，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位蔗农打来的：“张老师，我们还想再要点‘中蔗9号’的种子，去年种的效果不错。”
张木清笑着应下，挂了电话。
“育种是慢活儿，十年八年不出成果很正常。不过，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土地不会辜负你，农民也不会忘记你。”张木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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