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付毅飞
1949年，一位28岁的青年以优异成绩，拿到了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动力及燃料专业硕士学位。当他准备进一步攻读博士学位时，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果断放弃深造机会，踏上归国之路。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回国，他说：“从我出生时起，国家就一直在混乱中，支离破碎。我出去读书时国内还没统一，回来时已经统一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位全心报国的青年名叫王希季。后来，他成为我国航天事业开拓者之一，获得了“两弹一星功勋奖章”……他用一生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使命，诠释了“两弹一星”精神的深刻内涵。
2026年8月12日，王希季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105岁。
“最重要的一次成功”
1958年5月，毛主席发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的伟大号召。半年后，正在高校任教，即将晋升教授的王希季，被调到中国科学院上海机电设计院，担任探空火箭的技术负责人。这跟他之前的研究领域完全不一样，但他明白这是国家的需要，没有半分犹豫。
任务开展之初，研制条件十分简陋，没经验、没资料、没专家，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只有手摇式计算工具，为了计算一条弹道，几个人要夜以继日地干两个多月，计算用的纸比办公桌还高。没有发射场，他们就在荒滩上试验，把停用的厕所改成测试室，把废弃碉堡改成发动机试车台；通信靠喊话和手势，指挥所是田埂旁的草棚，用辘轳绞车把火箭吊上发射架，用打气筒加压给火箭加燃烧剂……
1960年2月19日，王希季和他的团队在上海郊区的一处稻田里，成功发射了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T-7M”。虽然飞行高度只有8公里，却包含液体燃料发动机、空中点火、头体分离、降落伞回收等完整环节，标志着我国已经在奔向太空的征程中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王希季说，这是他航天事业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成功。
随后，后续型号把飞行高度提高到60公里，又飞到100公里以上。
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工程重新启动后，王希季创造性地把探空火箭技术和导弹技术结合起来，制定出我国第一枚运载火箭长征一号的技术方案，主持了火箭方案和初样阶段研制。1968年2月，王希季调入新成立的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在航天报国的道路上继续奋斗。2年后，我国用长征一号运载火箭，成功将“东方红一号”送入太空。
“我并无过人的胆识”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国土普查、资源勘探的战略需求迫切呼唤“太空视角”，返回式卫星成为国家战略的必然选择。王希季受命投入到我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的研制中。
返回式卫星有数万个元件和零件，要在极为复杂恶劣的太空环境中可靠运行，给科研工作带来很大挑战。王希季带领团队充分论证，最终确定了利用长征二号运载火箭能力、采用弹道式返回方式、由返回舱和仪器舱组成大返回舱的方案。几十年来，该方案成为我国返回式卫星发展的基础。
研制过程中，王希季高度重视质量工作。对重要的数据，他会自己动手计算核实；对关键的部位，他甚至会打着手电筒钻进去亲自检查。对于卫星的情况和动态，他了如指掌。他告诉研制人员：“我们发展中国家不能和那些发达国家相比，我们对风险的承受力低。要体谅国家的难处，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去保证每一颗卫星的可靠性，以期用最小的投入去获取最大的效益。”
1975年11月26日，我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成功发射。许多人沉浸在发射成功的喜悦中，王希季却提着行李匆匆赶往卫星测控中心，三天三夜没合眼，直到天空中出现了那顶红白相间的降落伞，他才放下心来。这次回收成功，带回了覆盖全国的首批高清遥感胶片，为国土普查、地形测绘等任务提供了基础数据支持，使中国成为继美国、苏联之后世界上第三个掌握卫星返回技术的国家。
有人说王希季一次又一次地充当开路先锋。他谦虚地说：“我并无过人的胆识，只不过是对认定该做的事情不惜承担风险罢了。”
“愿做太空的铺路石”
20世纪80年代，国内论证载人航天发展路线，许多方案倾向于追赶国际潮流，发展航天飞机。王希季是少数坚持从载人飞船起步的专家之一。
他研究美国航天飞机的成本和使用情况，撰写《重复使用的并不都是经济的》，指出只有达到足够的使用次数，重复使用才能显示出经济性。以当时中国的技术和财力，贸然上马航天飞机，可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这些论证，为我国后来确定从载人飞船起步、以空间站为目标的发展路径提供了重要参考。
载人航天工程立项后，王希季持续思考工程的未来发展，并参与多项工程技术把关工作。对于我国首次航天员太空出舱任务，他提出“中国人第一次太空行走应该穿我们自己的航天服”。这个意见受到重视并被采纳。2008年9月，神舟七号航天员翟志刚身穿我国自主研制的“飞天”舱外航天服，在太空中挥舞五星红旗的画面，成为中国航天的经典瞬间之一。
1999年9月18日，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之际，王希季被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78岁的他红了眼圈。“如果中国不发展空间技术，如果党、国家和人民不交给我负责研制火箭和卫星……我也不会成为现在的王希季。”他说。
至高荣誉加身的王希季，对专业技术与社会发展依旧保持高度关注，不断思考并探寻着中国航天的未来。他80岁时担任“双星计划”工程系统总设计师，90岁仍为空间太阳能电站奔走呼吁；2016年还在研究“互联网+航天行动”课题，被媒体称为95岁的“航天创客”。期颐之年，他仍组织开展“中国探月工程的研讨”“关于载人空间站应用问题的讨论”两项课题研究。
“我愿为发展中国的空间事业、为培养一批优秀的航天器设计师而奉献一生。”这是王希季早年写下的愿望。他用一生践行了“愿做太空的铺路石”的誓言。
（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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