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中晶芯源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工作人员对碳化硅单晶炉设备进行巡检。新华社记者 李贺摄
科技日报记者 王延斌
诊疗室里，医护人员手持3D扫描仪，围着患者骨骼患处轻轻绕转，三维数据实时同步到配套软件中，几分钟内就生成了支具模型。这是山东脉和增材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脉和”）自主研发的3D打印骨科材料技术。
四年前，手握多项自研技术的脉和营收微薄。创始人高新江坦言，当时企业研发不能停步，既要维持高投入，还要承担房租、人力等刚性支出，资金捉襟见肘。
脉和的困境，山东省科技厅资源配置与管理处处长李连文看在眼里。技术路线不成熟，市场需求不明确，资金需求高——这三道坎，成为众多科创项目从实验室迈向产业化的“拦路虎”。财政资金如何精准发力，在市场失灵之处发挥作用？
2023年10月，山东省科技厅、财政厅印发《山东省省级财政科技股权投资项目改革工作方案》，明确提出“先投后股”模式，即财政资金先期以项目补助形式投入，达到市场化融资、营收等约定条件后，转为股权，后续适时退出，实现资金循环使用。
李连文表示，这一模式让财政资金从“一次性支出”走向“可持续投资”，实现循环赋能。2024年，经多轮评审，脉和入选“先投后股”支持名单，500万元支持资金迅速拨付到位，借此完成关键技术升级，2025年营收便突破2000万元。
“英雄不问出身”
对高新江的困境，山东硅元膜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硅元膜”）董事长樊震坤感同身受。该公司主攻特种陶瓷膜材料，产品主要应用于海水淡化、废水处理等领域。因新兴材料领域社会资本不敢跟投，企业遭遇资金难题。
新兴领域技术风险高、回报周期长，社会资本不敢投、不会投、不能投，如何破解？当地科技部门提出的“拨改投”方案让樊震坤看到了曙光。
“‘英雄不问出身’，这句话可以形容我们的‘拨改投’方案。”李连文表示，该方案关注企业的高成长性，即“它们会成长为什么”，也关注其赛道和团队，但不设四道硬门槛，即不要求企业有高额盈利，不要求企业有大额抵押物，不要求企业有成熟的规模化产能，不要求企业有高额社会融资背景。
《山东省省级“先拨后股”科技项目管理实施细则》明确将“先拨后股”支持对象分为4类，即企业与高校院所合作转化成果的，科技人才带自有成果创业的，经过概念验证论证的，处于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中间阶段需要熟化中试的。但“不问出身”不等于没有门槛。李连文介绍，“拨改投”门槛是：成立不超过5年、上一年度营收不超过2000万元的初创科技企业；拥有专利成果但尚未注册公司的科研团队。
在他看来，企业成立超5年仍未形成规模化发展，大多缘于技术路线存在缺陷或是产业化能力不足。大量科技成果转化企业会在成立3—5年迎来产业化关键窗口期，对资金支持的需求最为突出。
对科技大省山东来说，符合“先拨后股”政策要求的企业数量不少，如何让“好苗子”脱颖而出？
为此，山东建立了“科技主管部门+投资管理机构+第三方专家”三方分工体系：省科技厅和地市科技局负责初审把关；投资管理机构山东省财金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责实地调查、价值评估；专家评审组由随机抽取的技术、产业、财务、金融4类外部专家组成，匿名打分，最后，得分高者胜出。
“持股不控股，帮忙不添乱”
当地科技部门为硅元膜量身定制了“拨改投”方案，100万元扶持资金及时拨付到位。“这笔钱数额不大，却解了燃眉之急。”樊震坤说。依托该笔资金，硅元膜在短时间内攻克高韧性支撑体、水通量及耐污涂层等多项技术，研发出高性能产品，并达成与山东理工大学的校企合作及技术入股。
除直接拨付财政资金外，“先拨后股”模式还为企业提供多维度服务。
李连文介绍，科技部门帮助企业打通科技项目申报、信贷增信的绿色通道，对接山东科技大市场、“山东好成果”等成果转化平台资源；依托政府产业资源，协助企业对接省内主导产业龙头客户与上下游配套供应链。同时联动省级政府投资基金、市场化风投机构搭建投后服务矩阵，为企业提供合规运营辅导、品牌资质培育等多元赋能。
按照制度设计，财政资金转股前，由科技部门管理，资金一次性拨付至企业账户；转股后，由投资管理机构负责管理。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山东省财金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财政股权部主管赵佳表示，按照相关政策规定，财政资金转股后，持股比例不超过25%，并且不做企业的第一大股东，“持股不控股，帮忙不添乱”是基本原则。
科技创新天然伴随风险。据了解，2024年以来，山东省“先拨后股”多数项目进展顺利，也有少数项目未达预期。
“‘先拨后股’瞄准的就是高风险、长周期的项目，不容错不现实。”李连文坦言，政策不纠结单个项目的盈亏得失，更关注整个项目组合的成效。一批项目中，即便有一两个项目未达到预期，只要整体实现资金回笼与循环复投，这个模式就具备可持续性。
企业“跑”起来，资金退出去
山东蓓明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是济南高新区重点培育企业，手握功能性电刺激技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数字化康复评估技术三大核心技术，在获得500万元“先拨后股”资金后，吸引了更多市场化资本跟进。
发现“好苗子”，“扶上马，送一程”之后，财政资金将转化为企业股权。而何时启动转股、怎样实施转股，是制度设计的关键一环。
记者注意到，山东设置了三条转股触发线，满足任意一条即可启动转股程序：企业获得市场化股权融资且金额不低于300万元，支持期内累计营业收入超过5000万元，项目通过验收且企业自愿申请转股。转股节奏充分贴合企业自身成长实际。
从关键时刻的“雪中送炭”，到作为股东的“陪伴式成长”，越来越多的企业在“先拨后股”模式下成长起来。临沂斯科瑞聚氨酯材料有限公司研发出填补国内空白的产品，营收超亿元，多款产品进入国家级工程中；山东蓓明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核心产品已进入12个省30余家医院……
当企业“跑起来”之后，财政资金的退出机制随之发挥作用。
企业成功上市的，财政资金形成的股份在二级市场减持退出；企业被产业链龙头看中、并购整合的，股份同步转让；对于暂未上市、尚未被并购、仍有成长空间的企业，可由创始团队按照约定回购股权，回购利率参照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水平。李连文表示，退出回笼的资金将回流科创资金池，继续投向新的初创项目。
“从‘一拨了之’到循环赋能，‘先拨后股’既托举初创科技企业成果转化，也让财政资金在循环中持续释放效能、涵养创新生态。”山东省科技厅副厅长祝恩元表示，该模式精准填补了早期科技型企业从实验室到产业化中间阶段的资金缺口，实现了财政资金效能和产业培育的双重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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