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盖伦
拒学,正成为一个世界性议题。10月23日—26日,主题为“构建校内疗愈体系 解决厌学休学问题”的第五届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在重庆举办。会上,北京积极心理学协会厌学干预专委会主任张鹏指出:全球儿童青少年中存在拒绝上学及相关问题的比例为17.8%。国内心身医学科普通门诊中,伴拒学问题的患儿占20%—30%,就诊占比持续走高,出现“厌学问题医疗化”倾向。广州6369名中小学生抽样显示,拒学潜在风险检出率为22.5%,且随学龄升高而上升。
张鹏提醒,近年拒学问题呈现三个趋向:低龄化,小学高年级即可能萌芽;长期化,即休学—复学—再休学的循环增多;复合化,常与情绪困扰、亲子冲突、学业挫败交织。
临床心理学博士、大儒心理创始人徐凯文在2016年11月提出“空心病”概念,至今已追踪十年。他将“空心病”定义为“价值观缺失所致精神障碍”:患者抑郁,有强烈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缺乏支撑意义感的价值观。人际关系良好、却过度维系他人眼中的好形象,自我否定并恐惧评判,继而厌学,有强烈自杀意念。
条件优渥、丰衣足食的一代,为何反而集体陷入孤独与空心?论坛上,专家们分析了原因。
北京四中原校长刘长铭观察到,厌学、拒学与手机成瘾常常相伴而生、互为因果。
他认为,技术为人类创造了一个与现实平行、虚幻而充满魅力的世界,为逃离现实提供了可能。而孩子之所以逃离,根源是孤独。他区分了两类孤独:留守儿童、不完整家庭造成的物理孤独,以及家人共处却缺乏情感沟通造成的心理孤独。后者更普遍,同桌吃饭各自刷手机、物理距离很近却没有心灵交流,这不算陪伴。
刘长铭认为,青少年社会性成长有三大刚需,社会交互、社会认可、社会接纳。而这些在网络中几乎都能获得,不断的赞赏、无顾忌的倾诉、低压力试错、低代价失败,真实世界给不了,孩子自然转向手机。“手机化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是我们的错。”刘长铭说。
徐凯文把“空心病”的成因归为三重:一是“西方病”,物质主义、消费主义造成人的异化;二是“教育病”,教育商品化、功利化培养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三是手机和网络,社交剥夺、睡眠剥夺、注意分散、成瘾、人格改变五大危害并存,还要警惕网络情绪垃圾品和AI伴侣滥用,后者可能成为“空心病升级版”。
重庆市远恒佳学校总校长、昆明丑小鸭中学创校校长詹大年对“厌学”做了重新界定。他认为,孩子厌恶的不是学习本身,也不是上学本身,而是在上学过程中遇到的各种不适应的关系。玩手机、情绪对立、早恋、抽烟酗酒、自我封闭、离家出走、躺平、抑郁,表象各异,根源都是关系问题。
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成员、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主席李镇西同样强调关系的重要性。在一个班级生活丰富、人际关系和谐的集体中,学生青春期的各种心理问题出现可能性会更低。
面对学生退缩、厌学、情绪崩溃,不能只问“这个孩子怎么了”,而要转向“我们共同生活得怎样”,把目光从发现个体问题、谈话处理或转介,投向学生每天所处的同伴关系、师生关系、评价方式和集体氛围,在日常班级生活中预防风险。
李镇西谈到三条降低心理风险的路径,一是同伴关系,提供情感支持和身份认同。要关注安静、不合群、易被忽略的学生。二是师生关系,提供安全感和价值感,关键是稳定、公平、可预期。学生犯错先了解情况,不当众羞辱、不贴标签,不把暂时落后的学生当反面典型。三是班级活动,让每个人被看见、有胜任感和情绪出口。运动会、合唱、劳动、读书分享让擅长组织、绘画、细致服务或体力劳动的学生都能找到位置,班级评价不能只看成绩。
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教育部首任新闻发言人王旭明表示,如果学生出现厌学情绪,作为老师,请不请家长,要看家长的教育素养、工作状态和亲子关系。义务教育阶段应劝孩子把学上完,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作为家长,可以先带孩子做他喜欢的事、随意闲聊,出门走走,先化解情绪,再说其他。
王旭明表示,这些办法的理念和思路就是“疗愈”。疗愈是通过心理、情感和精神层面的干预手段,帮助个体缓解内在冲突,恢复心灵平衡的过程,核心在于促进人的整体和谐而非单纯消除病症。疗愈,要从关注孩子情绪开始。
“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是教育智库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发起的一个跨界交流平台,旨在提高全社会对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关注,汇集社会各界人士的智慧,为改善教育生态环境、改进学生心理健康问题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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