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朱虹
机器轰鸣的中国一重集团有限公司轧电制造厂车间,巨型钢转子缓缓转动,冷却液顺着深孔刀杆汩汩流淌。桂玉松俯身站在18米深孔钻机床操作台边,一边紧盯屏幕跳动的参数,一边给身边年轻徒弟讲解老旧设备数字化改造的调试要点。如今作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头人,他一边啃下核电、水电重型主轴的精密加工硬骨头,一边带着团队给老设备装上“智能大脑”,同时奔走在校企合作一线,把车间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实操经验,转化成职业教育的鲜活教材。
三十余年,从一重技校走出来的车工学徒,成长为全国劳动模范,百万次操刀,在毫厘之间雕琢大国重器。桂玉松既是职业教育的受益者,也在用自己的实践回答:职业教育如何造就能工巧匠,助力新质生产力拔节生长。
手上有活,心里才有方向
记者:您当年是怎么走上重型车工这条路?职业教育的求学经历,给您后来三十多年一线工作埋下怎样的底色?
桂玉松:我1991年初中毕业,考入一重技校读车工专业。那时候年纪不大,就想学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1994年技校毕业,我直接进入中国一重,成为生产一线一名普通机床操作工,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技校的职业教育,不是死啃书本。它讲究理论贴着实操走,教学场景就对标工厂真实生产,给我打下了切削加工、设备操作最扎实的基本功。更重要的是教会我一套做事逻辑:遇到难题不要光翻书本,要扎到现场去看、去试。
车间工况千变万化,书本上的标准答案放到真实生产里常常会“水土不服”。职教教会我不怕棘手工况,敢动手改、大胆去试,凡事追求精益求精。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敢接硬任务、持续搞攻关的底气。我一直有个很深的体会,一线技能岗位不是过渡,同样可以托举大国重器,普通人在这里也能实现人生价值。
记者:现在您的工作室主要聚焦哪些方向开展技能创新?
桂玉松:我们工作室手头的活,一头连着重大装备生产,一头连着设备技改,还有一头是人才培养,三件事齐头并进。
第一块是重型高端锻件加工技能攻关。主攻核电、水电、火电大型主轴超长深孔精密加工。深孔加工看不见孔内状态,全靠经验、刀具、参数互相配合,难度很高。我们啃下不少行业工艺瓶颈,沉淀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重型切削加工体系。
第二块是老旧重型设备智能化升级改造。厂里不少重型车床、深孔钻设备服役年头久了,精度衰减、自动化程度低,直接换新成本太高。我们自研控制系统,加装自动化辅助模块,把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转化成一行行数字代码,实现由经验驱动转向数字驱动,让老设备提精度、提效率、降故障,真正做到老设备焕发新产能,服务企业降本增效和智能制造升级。
第三块就是技艺传承、产教融合育人。我们把车间真实生产案例整理成实训资源,把重大产品加工现场直接变成育人课堂。推动传统重型加工和数字化深度融合,把口头相传的实操经验沉淀进数控程序、工艺规范,实现经验数字化留存。
啃硬骨头,在一线磨出真本事
记者:所有创新都扎根生产现场,您印象最深的技术攻关经历是什么?
桂玉松:我们所有技术创新,出发点全是现场生产痛点,成果最终也要落地服务生产,不搞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印象最深的就是CAP1400核电电机转子17.8米超长深孔加工任务。要在巨型钢坯钻出十几米深长孔,国内外没有现成成熟工艺可以借鉴。
接到任务,我带着团队直接驻厂守在机床边上。深孔加工,孔里面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听切削声音、看排屑状态、观察仪表数据来判断工况。那段日子,吃住基本都在车间。一遍遍优化刀具结构,加装减震辅助装置,反复迭代切削参数,一点点对抗震颤、破解排屑难题。最终我们把加工精度稳定控制在0.07毫米以内,比头发丝还要细,刷新行业加工纪录,实现这道核心工序完全自主可控。
车间一批老旧重型深孔钻、卧式车床,常年受精度退化困扰。我们自主做智能化改造,自研自动化控制系统,自制专用工装夹具。不用花巨额资金采购全新设备,就把设备稳定性、加工效率提上来,解决困扰生产多年的顽疾,也为企业省下一大笔设备更新经费。
除此之外,我们多次优化水电主轴、核电主轴加工工艺,生产效率成倍提升,多项成果拿到行业科技奖项,并且在企业内部大范围推广。
手艺要传,更要跟着时代迭代
记者:在带徒弟培养技能人才这件事上,您秉持什么样的理念?
桂玉松:我一直坚持“以产育人、以战带徒”。最好的课堂,就是重大生产任务、技改攻关现场。
带徒弟,不光是传授经验,更要训练年轻人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常跟徒弟讲,不能只会按按钮操作设备,要学会读懂工艺,敢于琢磨怎么改良加工方法。遇到异常工况,我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们观察排屑、听切削声音,自己分析问题根源。
这么多年,工作室培养出多名技师、高级技师,一大批青年骨干已经可以独立承接核电、水电重点产品加工任务,成为生产中坚力量。同时我们把重大攻关案例、老旧设备改造经验整理成实训讲义,搭建标准化育人体系,持续向装备制造行业输送高素质重型加工技能人才。
记者:社会上仍然存在对职业教育的刻板印象,您认为要如何逐步扭转、消除这些偏见?
桂玉松:要扭转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说到底要凭实力说话、凭机制留人、凭成果立口碑。
第一,要多讲一线技能成才的鲜活故事。让全社会看见,高端装备制造、智能制造离不开高素质技工,技能人才是产业升级的核心力量,一线工人同样能干出出彩人生。
第二,把新八级工成长通道真正用起来。打通技能等级和职称评定、薪酬待遇互通机制,让技能工人看得见上升路径,干得有奔头,不是只有考大学一条路才算出息。
第三,落实技高多得。技术攻关、工艺革新、设备技改,要给到匹配的薪酬激励,实实在在提升技能人才的获得感和社会地位,让钻研技术的人不吃亏。
第四,职业教育自身要提质升级。紧紧对接产业真实需求,深化产教融合,不能关起门来办学。让学生在校学真技术、练真本领,毕业能够高质量就业。
记者:结合您个人经历和工作室实践,职业教育该如何发挥引领作用,为发展新质生产力培育更多能工巧匠?
桂玉松:发展新质生产力,离不开一大批高素质创新型一线技能人才,我认为职业教育可以从四个方向发力。
首先,紧扣产业升级,开展多学科融合教学,培育复合型技能人才。现在高端制造早已不是单一车工、铣工的活,是机械加工、数控编程、智能控制、材料工艺的综合应用。我在核电转子超长深孔攻关,还有给老机床做智能化改造,都是靠多技术融合才突破瓶颈。职业教育要打破课程壁垒,把工艺迭代、设备技改、智能升级这些产业一线刚需内容融入教学,培养既懂操作、又懂创新的复合型人才。
其次,深化产教融合,拿真实实战场景锤炼创新能力。车间里很多复杂难题,书本上根本没有标准答案。我们工作室把核电水电重大装备加工、老设备改造项目转化成实训课题,让青年人深度参与攻关。职业教育要真正把“课堂搬进生产线”,借助数字孪生还原复杂加工工况,虚实结合搞实训,让学生在校就练就解决现场实际问题的本领。
再次,厚植工匠精神,技德并育夯实职业素养。技术会迭代更新,但匠心是创新的底色。高端装备制造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微小失误就可能让百吨工件前功尽弃。我做加工几十年,始终守着精益求精、敢啃硬骨头这一条,也这样要求徒弟。职业教育不能只教手艺,更要塑造学生专注坚守、追求卓越的品格,培育愿意扎根产业一线的劳动者。
最后,打通成长上升通道,厚植技能报国的理想信念。依托国家“新八级工”制度,职业教育要把技能人才完整晋升路径清晰展示给青年,打破职业发展天花板。依托技能大师工作室传帮带、技能竞赛、项目攻关等平台,引导年轻人树立技能成才、技能报国的信念,安心深耕制造一线,投身工艺优化和技术创新,源源不断地为高端装备制造业、新质生产力输送能工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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