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朱虹
11月初，哈尔滨工业大学（以下简称“哈工大”）电气工程及自动化学院的会议室里，一场与国家电网的联合研发对接会正在进行。桌上没有厚厚的立项报告，只有一张铺开的产业链图谱。绿色能源、高端输配电、数字电网、先进储能，哪一段“卡了脖子”，哪几个学院顶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过去找高校攻关新型电力系统难题，得挨个对接电气、材料、机电、计算机多个学院，协调周期动辄半年。”国家电网相关技术负责人回忆早年合作时感慨，“现在一条创新链一站式配齐多学科团队，需求提报当月就能启动联合研发。”
从半年到一个月，改变发生在2023年这所学校启动的一场自上而下的科技供给侧系统性改革。哈工大国内合作处创新推出“创新链链长制”，用一套全新的科研组织模式，直指高校科研与产业需求双向错配这道老难题。
拆除双链融合的“围墙”
哈工大电气工程及自动化学院教授徐英至今记得前些年的尴尬。“以前搞科研，盯着顶刊、纵向课题做实验，产出的都是实验室单点技术，企业拿过去没法直接投产。”他说，“可企业要的是覆盖全流程的成套解决方案，单一团队根本拿不出来。”
学科边界像一堵堵围墙。高校以单一学院、单一学科划分资源，产业“卡脖子”技术却偏偏要多学科交叉才能啃动。跨学院组队难，经费分配难，成果归属更难，创新资源被切得七零八落，只能输出零散技术。
围墙外，是另一个世界。科研人员盯着论文、专利做实验，对企业车间的真实痛点缺乏认知，原理成果与工业化成熟技术之间横着一条大沟，成果躺在档案柜里无法落地；产业这边，重大攻关需要稳定长期的团队，可临时项目组项目一结束就散伙，各学院各自为战，面对复杂难题难以形成合力。
“以往校企合作中，企业对接多院系流程繁琐，校内资源分散难以整合，科研也容易脱离产业实际。”哈工大国内合作处处长兼技术转移中心主任赵轶杰表示，“为此学校推出创新链链长制，整合跨学科资源、统一校企对接端口，分阶段试点优化，用成套机制补齐协同短板，打通成果转化全流程。”
创新链链长由此登场。每条创新链设一名链长，作为校企对接的唯一总接口。链长的办公桌，一半在学校，一半在企业。他们带队扎进车间和产业集群，沿着生产线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看，把技术痛点摸上来，列成动态更新的产业需求清单，再推行校企联合出题、联合研发、联合验收。学科的无形围墙，就这样被一条条创新链悄悄拆了。
一套“攥拳头”的打法
新型电力系统创新链，是链长制落地的标杆。随着能源转型提速，构建“源网荷储智”一体化新型电力系统成为保障能源安全的重大任务。依托链长制，学校以电气工程及自动化学院牵头，统筹十余个学院，集结百余名跨学科教师，围绕全链条技术需求协同作战，常态化走访国家电网、南方电网等行业龙头。
深秋的哈尔滨，在延寿县的广袤土地上，连片光伏板与小型风机如同寒地原野上的能量驿站，稳定输出绿电。2025年9月，哈工大与国网黑龙江省电力有限公司联合打造的寒地零碳微电网示范工程正式并网投运。这套适配东北极寒气候的“风光储”一体化系统，通过混合储能容量优化配置与多能协调控制技术，破解了低温环境下新能源发电效率低、供电稳定性差的行业痛点，不仅让安装该系统的区域实现用电自给自足，每年还能通过余电上网，实现持续稳定的经营性收益，年减碳量超200吨。从项目需求对接到系统落地投运仅用时10个月，这套覆盖规划、装备、控制全流程的成套解决方案，正是哈工大“创新链链长制”结出的成果。系统投运一年多来，经受住了严寒考验，设备运行稳定，供电可靠性显著提升，余电上网持续产生经营性收益，年减碳量稳定保持在200吨以上，取得了良好的经济和社会效益。
截至目前，哈工大已与电力行业企业开展科研合作400余项，2025年经费较2020年实现6倍增长，持续为龙头企业提供一揽子系统性技术解决方案。
光伏资源循环利用创新链，则是另一块鲜活样本。光伏产业持续扩容，大批组件即将迎来退役高峰，千亿级市场呼唤高度自动化、绿色低碳的成套技术和装备。由哈工大环境学院科研团队牵头，打破院系界限，联动环境、机电、计算学部组建跨学科交叉团队：环境团队主攻硅与银高效回收的方法理论与技术创新，机电团队负责智能破碎与分拣装备研制，人工智能团队攻坚组件智能识别和算法开发。依托哈工大优势平台资源，企业需求端、跨学科团队联合攻关形成闭环，校地企协同推进千万级项目落地。
“单一院系很难同时覆盖环境资源化、机械装备自动化、识别智能化多个方向，链长制让分散的学科力量攥成拳头，直面产业成套技术需求。”哈工大资源循环利用创新链负责人陈川教授说。如今，退役光伏组件，通过一道道破碎、分选、识别工序跑下来，硅料与银粉被高效提取回收，团队目前已攻克多介质高价值物质迁移转化基础理论，突破光伏回收污染排放高、回收效率低的技术瓶颈。
从“交论文”到“建生态”
时间轴在哈工大的改革日志上清晰延展。2023年，学校选取新型电力系统、油气开发两大优势赛道开启试点；2024年完成制度标准化，新增商业航天、智慧农业、寒地交通等十余条校级重点创新链；2025年起迈入生态深化阶段，推动单链协同走向四链融合的产业生态建设。
与之同步的，是高校服务产业角色的三级跳。最初，学科围墙被打破，科研选题全面对接产业痛点，零散学科资源整合成成套技术方案，高校从学术单点供给转向需求系统供给，不再只产出单一论文、单项专利。
接着，跨域资源整合让校企关系升温。双方不再简单买卖技术，而是长期共建共享，联合布局前沿基础研究、开展中长期攻关，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耦合。
再往后，学校以创新链为纽带，把金融机构、产业院所、地方政府也拉进同一张桌前。需要钱的地方，科创资本跟着进来；需要人的地方，产业人才同步培养。服务范围从单个企业拓展到整条产业集群，多条创新链交叉联动，带动区域产业整体转型升级，高校逐渐成为产业创新生态的核心赋能主体。
眼下，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哈工大的实践印证了一个朴素道理：破解高校成果转化困局，不能只做局部修补，必须推进科技供给侧的系统性组织变革，从源头用高质量科技供给持续培育新质生产力。
会议室里的对接会还在继续。窗外天色渐晚，那张产业链图谱上，又一段空白被红笔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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