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晔
2023年夏天，暨南大学教授汪滢莹带着空芯光纤技术四处找钱创业。这项技术足够颠覆：让光在空气里“飞”，使损耗低于传统实芯光纤理论极限。可投资人认为，技术太前沿，看不准前景；行业太重，设备投资动辄数千万元。当时的她只能苦笑：“难道创业的第一步，就这样停下吗？”
所幸，一套制度的介入，让局面快速反转。2023年底，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江苏产研院”）带着“拨投结合”机制，向汪滢莹抛出“橄榄枝”：先以科研经费支持研发，项目获市场融资后按估值转股，产业化不及预期则宽容失败。
两年后，汪滢莹创立的领纤科技（南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领纤科技”）成功转化出相关产品。该产品以0.052分贝每千米最低损耗和83公里单次拉制创下两项世界纪录，并吸引上市公司以数亿元收购股权。
这是江苏加速成果转化的一个缩影。“先投后股”在各地称呼不一，江苏产研院自2017年起探索的“拨投结合”制度，正是这一模式的具体实践之一。目前，江苏产研院“拨投结合”制度，已支持160余个项目落地实施，累计吸引社会资本投资超20亿元。
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本部。 受访者供图
补在市场失灵处
原创技术刚走出实验室，最缺钱，也最难拿到钱：技术路线没验证，企业没有营收，估值无从谈起，社会资本不敢投；财政拨款的制度设计、评审标准和资金使用规则，与原创技术早期项目的特点与需求对不上，也无法雪中送炭。
市场失灵处，正是制度补位处。作为江苏科技体制改革“试验田”，2017年，江苏产研院设计出“拨投结合”项目制：项目论证通过后，先通过科研项目立项把钱拨给团队，里程碑达成、市场认可后，再将已投入资金按市场价转为股权。
近年来，江苏省出台一系列政策，为“拨投结合”护航：江苏省人才新政26条等政策为“拨投结合”单设条款；2025年1月1日，《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发展促进条例》施行，这是全国首部针对单一新型研发机构的地方性法规，把改革探索经验写入法条。
制度好不好，项目来检验。
在江苏艾玮得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玮得生物”），透过显微镜，记者清晰看到：一张张巴掌大小的高分子材料里，一个个微型人体“器官”正在被孕育和培养。艾玮得生物首席科学家、东南大学教授顾忠泽告诉记者，眼前所见就是“器官芯片”，它为药物研发、精准诊疗等领域提供了全新解决方案。
这项敢与国外同行叫板的先进技术，由顾忠泽领衔的东南大学团队研发，曾一度被卡在成果转化的“隐形门”外。职务发明权属归单位，其评估价值3000多万元，团队拿不出；投资人想投，又担心法律风险。关键时刻，江苏产研院帮助顾忠泽迈过那道门。得益于“拨投结合”孵化机制支持，团队仅用4年就实现了从实验室技术到产业化落地的跨越，跨过了成果转化的“死亡之谷”。
有了制度托底，市场资本才敢注资。截至目前，艾玮得生物累计完成融资超亿元。公司发展每一步，都踩在行业空白上：完成国际首个空间搭载的血管器官芯片航天实验、支持药企申报国内首个基于器官芯片数据的新药临床试验、参与起草我国首个器官芯片国家标准、建立全球首个人体器官芯片医药大模型。
在市场不敢投的地方先投一步，正是“拨投结合”的关键一招。
拨在研发攻坚时
原创性引领性技术创新项目周期长、风险大，市场不确定。“拨投结合”不仅要支持创新，也要有足够耐心。
2020年底，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研究员杨锐带领团队落户江苏太仓，成立江苏华钛瑞翔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钛瑞翔”），研制钛铝合金低压涡轮叶片。这种材料密度只有镍基高温合金的一半，比强度更高，能让航空发动机局部减重50%以上、综合热效提高约20%。
然而，转眼3年过去，市场却迟迟未能成熟。一边是发动机还没定型，叶片却要按时供货；另一边是良品率缓慢爬坡，技术改进仍需持续投入。公司的研发资金压力陡增。一批市场资本找上门来，摆在杨锐面前的是对赌协议、压低估值……
低谷时期，江苏产研院带着“拨投结合”前来“救场”。“这种战略性创新项目我们必须支持，要做好第一期钱烧光了投第二期的思想准备，不图短期获利，坚持长期支持。”江苏产研院院长、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主任刘庆说。
根据公司2年内的发展需求，江苏产研院以“拨投结合”方式投入约4500万元。不设对赌、不催产值，认的是技术方向和长期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拨投结合”模式不与企业争利，将技术增值部分赋予项目团队，以保证团队在项目发展中的主导权。此外，根据规定，项目落地时，团队须以现金方式实缴注册资本，实缴金额为财政资金总额的10%。这既是信心，也是绑定。
团队的创新活力由此被大大激发。依托高质量低成本母合金制备、高惰性模壳制备等自主工艺，华钛瑞翔在全球首次实现钛铝叶片无余量精密铸造。如今，华钛瑞翔已成为国内钛铝叶片唯一批产合格供方，也是国产大飞机项目的核心供应商。
“拨投结合”制度，激发了更多企业的能量。领纤科技研制的空芯光纤，以空气替代石英导光，突破实芯单模光纤0.14分贝每千米的衰减理论极限，时延比传统光纤降低约三成，被视为光通信的“颠覆者”。2024年，中国移动与领纤科技携手完成世界首个低于0.14分贝每千米的空芯光纤光缆现网铺设。如今，领纤科技已具备从原理、设计到拉制、表征、接续、成缆的全链条能力。“我认为中国有望在空芯光纤领域做到全球第一。”汪滢莹说。
退在成果落地后
“拨投结合”的“后手”，在退出。当项目引来市场融资或并购，拨款就按市场价转股，择机退出，资金回流。上游有概念验证专项资金“播种”，下游有各类科技创新天使基金“接棒”，“拨投结合”成为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
“拨投结合”敢拨，也有机制止损。根据规定，团队尽到注意和勤勉义务仍达不到预期的项目，按科研项目结题，江苏产研院给宽容、不追究，不背“投资失败”的包袱。项目履约期间，实行专业化评审、里程碑约束、团队跟投、容错免责。这四道闸门，让钱拨得出去、收得住。
领纤科技用两年半时间走通闭环。2026年6月，大族激光科技产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出资3.06亿元收购领纤科技51%的股权。这一轮，江苏产研院及地方政府以6000万元转让所持10%股权，连同近4000万元拨款本息清偿，总回收近1亿元。财政“活水”用两年半走完“投入—转化—退出”，将接力棒交到产业龙头手中。
同样的路径，苏州越质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也在走：805万元研发资金帮团队完成从科研样机到临床设备的迭代，产品成熟后被联影医疗技术集团有限公司战略并购；2025年12月，江苏产研院所持近7.5%股权在江苏省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
“退出不是离场，而是形成循环。”刘庆说，退出后资金回流科创扶持池，投向新的初创项目。
从拨款到股权、从投入到退出，江苏把财政资金从“一次性支出”变成“可持续投资”。市场失灵处有政府补位，研发攻坚时有资金托底，成果落地后有市场接力——这或许是制度创新最实在的力量。
网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