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何星辉
酒糟，曾经是环保账单上的“负担”，如今被做成蛋白涂料；防伪胶帽，靠生物基材料“改命”，将堵上“真帽假酒”的漏洞；酿造微生物互作，高度复杂的酿造“黑箱”，正被AI解析打开……一张张榜单，就是一次次“变形记”。
贵州茅台在全国白酒行业开先河“揭榜挂帅”，面向科研院所和高校张榜，“谁有方案谁揭榜”，把产线上的老问题，变成实验室里的新命题，再变成产线上用得上的新解法。
39个榜单，近1亿元投入。榜单是杠杆，撬动的是贵州茅台以科技创新重塑新质生产力、抢占下一个产业周期入场券的长期棋局。
直指“卡脖子”难题
干燥、粉碎、过筛、提取……在华南理工大学轻工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实验室里，来自贵州茅台的酒糟，经过一系列操作后，变身为10公斤级的蛋白样品。
酒糟是白酒酿造过程中产生的重要生物质资源。当前，我国白酒酒糟年产量已突破4000万吨。围绕着规模庞大的副产物，贵州茅台已形成发酵饲料、有机肥以及沼气生产等多种资源化利用路径，酒糟的综合利用水平不断提升。
在现有资源化利用基础上，进一步挖掘高价值组分，成为提升酒糟利用效益的重要方向。酒糟富含蛋白质，其中醇溶蛋白占总蛋白近50%。通过高效提取并开发食品级涂料等生物基材料，可推动酒糟由传统利用向精细化、高值化利用延伸，进一步提升产品附加值。
于是，酒糟蛋白提取项目被列入贵州茅台“揭榜挂帅”榜单，由华南理工大学轻工科学与工程学院王小慧教授团队成功揭榜。
这不是贵州茅台第一次把产线痛点摆上榜单。
“‘揭榜挂帅’机制从一开始就盯紧事关企业和产业发展的‘卡脖子’环节。”贵州茅台技术中心科技创新管理中心副主管高兴勇说，自2022年起，茅台探索科技攻关“揭榜挂帅”，目前已发布39个榜单，成功立项32个项目，总投入接近1亿元，榜单覆盖酿造微生物、原料种植、智能装备、绿色包装、环保治理与终端防伪等多个方向，均从生产车间、供应链、质量管控等端口的真实痛点中凝练而来。
“只要您有思路、有方法、有落地意愿，欢迎来揭榜！”贵州茅台的每一期榜单，均面向国内所有科研院所和高校开放，谁有方案谁揭榜，不问出身、不设门槛。这些榜单背后，都是一道道具体的难题——
基于高分子材料的防伪胶帽关键技术研究，瞄准集成光学、印刷及芯片防伪的胶帽“二次使用”问题，要求开发受热成型后无法二次转移的基材，堵住“真帽假酒”漏洞；基于计算模拟的白酒呈味物质预测模型研究，针对呈味物质筛选效率低、分子机制不清的现状，试图用分子模拟实现高效筛选并揭示作用机理；基于AI技术的酿造微生物互作机制解析，着眼复杂微生物发酵过程，力图为白酒生产稳定性提供机理支撑……榜单看似分散，指向的却是同一套逻辑，即把茅台产线上靠内部研发难以快速闭环的“卡脖子”问题，转化为全社会可揭榜的创新命题。
当然，榜单对于贵州茅台的意义，不止于逐个解决技术难题。盘点贵州茅台发布的榜单，基于生物基材料的白酒包装覆膜研究、基于生物基材料的白酒包装底座研究等项目，均指向贵州茅台一个前瞻的布局——合成生物学。
茅台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王莉曾公开表示，茅台愿意提供更多场景，利用合成生物学的前沿技术，助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努力在未来的3-5年布局生物经济新赛道。
开门纳智创造“另一种可能”
“面对现代白酒业横跨生物制造、新材料、光学检测、环境工程等多学科的交叉挑战，单一企业的研发视野和能力边界日益凸显。”贵州茅台技术中心酿造环境生态研究中心副主管陈笔坦言，无论是酿造微生物的代谢调控、包装材料的改性替代，还是光学检测的产线适配、环保治理的工程放大，一道题往往横跨多个学科，靠一个团队、一个专业方向很难打通。
过去遇到“卡脖子”难题，贵州茅台的路子并不复杂，要么靠内部研发团队慢慢啃，要么定向委托给熟悉的合作机构。但前者受限于单一企业的学科覆盖和人才储备，内部培养一支覆盖多学科的队伍，周期以年计；后者又容易困在既有圈层里，方案来源单一。如果两头都走，还是解不开“既要跨学科、又要快响应”的结。
从闭门攻关到开门纳智，转变并非一蹴而就，“揭榜挂帅”机制恰恰为贵州茅台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与过去“内部啃”和“定向托”不同，“揭榜挂帅”改变的不仅是发榜方式，更是创新资源的配置逻辑，贵州茅台不必在每个学科方向上都养队伍，而是用真实场景去对接全国乃至全球的智力资源；不是先定路线再找团队，而是让不同学科背景的团队带着方案来竞争，在沟通中把技术路线磨清楚。
换句话说，过去是“有了难题自己扛”，现在是“把难题摆上桌，让能解题的人来揭榜”。榜单通过网络公开发布后，触达了更多关注茅台的高净值人群和相关科研圈层，比传统政府采购平台更能吸引科研团队。
“榜单摆上桌，竞争的热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陈笔透露，有的榜单发布后，出现了20多个团队同台竞争的局面。更让陈笔兴奋的是，有些项目书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技术路线。
比如防伪胶帽项目最终进入现场答辩的两家候选团队，一条路线来自印钞公司，走的是印钞防伪体系的技术积累；另一条来自一家擅长生物基材料的新公司，并没有沿着传统防伪材料路径往下走。“这种跨学科和技术迁移的解题思路，比比皆是。”陈笔说。
与公开招标不同，“揭榜挂帅”采用“限价+方案竞争”模式，允许供需双方就技术路线多轮沟通修正。它要解决的，恰恰是传统成熟技术方案“接不住”的那类新问题。
由此，贵州茅台内部的视野盲区，被外部团队的多样化方案补上了。有的团队从材料改性切入防伪，有的从生物基替代角度解题，有的把AI算法引入微生物互作解析。这些路线未必条条走通，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过去内部研发很难获得的“方案池”，不是等企业把技术路线想清楚了再找人执行，而是在竞争中让更好的路线自己浮现出来。
这或许就是贵州茅台预期的效果，“揭榜挂帅”机制跳过人才培养的漫长周期，在全国范围内对接成熟智力资源，“不求所有，但求所用”。
“目前所有立项项目均处于在研阶段，尚未完成最终整体验收，但‘揭榜挂帅’机制溢出效应已经显现。”贵州茅台技术中心酿造原料与育种研究中心技术主管江锋说。
酒糟蛋白已完成10公斤级样品制备，下一步将规划日产50吨中试；酒醅淀粉分子量及链长快速检测已将单样时长压缩至20分钟以内；贵州省小麦种植区划分为四级适宜种植区，筛选出5个适宜品种……攻关进展远超贵州茅台的预期。
江锋表示，“揭榜挂帅”对内部团队而言，更是一种“倒逼式”成长。
每个揭榜项目背后，贵州茅台都要投入人力对接、场景协调和工程适配。内部团队在跟榜、评榜、验榜中，接触跨学科路线和不同机构的研发范式，这种“干中学”的成长，比单纯送出去培训来得更直接。
茅台想干什么
近年来，“揭榜挂帅”机制从中央部署到地方实践层层铺开。被誉为“揭榜挂帅第一省”的贵州，更是率先探路，而贵州茅台代表的是一种新的接棒方式，即由龙头企业把“揭榜挂帅”从政府科技专项的逻辑，接过来变成产业链链主主导的开放创新机制。
政府发榜，着眼的是公共技术攻关和区域创新体系；企业发榜，盯的是产线上靠内部研发闭环不了的“卡脖子”环节和前瞻布局。两者不在一个层面上竞争，而是形成了互补关系。
“没有可照搬的模板，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高兴勇说，政府科技专项有一套既定流程，但把产线痛点常态化、系列化地摆上榜单，面向全社会开放，贵州茅台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头部酒企。
从网络发榜，到专家盲评、沟通考察、现场答辩等环节，贵州茅台可谓下足了功夫，把一套创新的机制跑通了。问题是，一家白酒龙头企业，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精力、下这么大本钱，去张罗一张张面向全社会的榜单？
答案藏在另一本账里。
数据显示，从2021年至2025年，贵州茅台累计研发投入已达到34.4亿元，位居白酒行业榜首，且逐年递增。一家白酒企业拿出这个量级的真金白银，指向的显然不是几个孤立的技术攻关，而是在以科技创新加码未来。其中，“揭榜挂帅”无非就是撬动研发投入的杠杆而已。
茅台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华在2025世界名酒发展大会上的一段话，可以看作是公开注解：“茅台将坚持科技赋能传统，持续解析微生物作用机理与风味物质演化规律；前瞻布局生物制造赛道，打造酿造废弃物资源化、高值化利用产业链路……”
两句话，对应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老树发新枝”。用现代科技解析传统酿造，把靠经验的东西变成靠机理支撑的东西，这不是另起炉灶搞新产业，而是为了坚守“天人共酿”传统工艺和工匠精神，让茅台酒“永不变味”。酒糟蛋白提取、淀粉快速检测、小麦生态区划这些榜单，都落在这条线上。
第二条线是“新树长嫩芽”。合成生物学被贵州茅台明确为第二增长曲线的战略支点。据公开报道，贵州茅台已通过投资星赛生物、虹摹生物，参与康维健B轮融资，初步构建起生物制造领域的投资版图，形成“直接投资+基金布局”的双重打法。贵州茅台明确，应用合成生物技术是“开拓未来产业新赛道的实施路径”，要“打造新型未来产业增长极”。酒糟蛋白提取、生物基包装材料等榜单，正是这些新布局的落子。
一家靠传统工艺立足的企业，能不能在产业周期切换之前，用科技创新重塑新质生产力，为自己赢得下一个产业周期的入场券？贵州茅台下的，可是一盘以科技创新为轴、以开放机制为翼的长期棋局。
这盘棋“没有作业可以抄”，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但贵州茅台显然认为，它值得下。
网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