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颉满斌
近日，在法国马赛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会议上，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成功入选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甘肃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这项在祁连山下持续运行两千多年的灌溉系统，有着世界罕见的长大引水隧洞，也保留着独特的传统水权制度。它的入选，离不开一支持续研究了17年的团队。自2009年起，兰州大学张景平教授团队与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合作，逐步从历史文献、工程遗迹和地方记忆中，还原这条河流与沿岸绿洲的灌溉历史。
十七年，如何从文献中找到答案？
讨赖河流域地处河西走廊，水资源利用与当地农业生产、绿洲发展密切相关。对灌溉系统的研究，不只是追溯一项古代工程的历史，更关系到今天如何认识和保护水利遗产，理解流域水资源管理制度的形成。
张景平团队发现，讨赖河流域现行分水制度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其制度脉络可以追溯至清代雍正时期。传统灌溉中形成的“定时不定量”水权制度，反映了当地居民在长期实践中对水资源的分配与管理。
历史研究由此与现实治理建立起联系：只有弄清一项制度如何形成、如何延续，才能更好地理解它在今天的价值。
这项研究并不容易。张景平介绍，有时花一天查阅文献，也未必能找到有用材料；有时连续查找一个月，仍然没有进展。即使找到了史料，也可能因为涉及水利工程等专业知识而难以理解。研究者既要读文献，也要学习相关学科知识，更要走到现场寻找证据。
洞子渠就是一个例子。清代文献曾用“如蚁穿九曲珠，如虫蛀木，如蚓食壤”形容其开凿过程。团队通过文献考证与实地调查，进一步认识到，这项工程采用水平导洞、多头掘进的方式修建，总长度达十多公里。纸面上的文字，只有与工程遗迹相互印证，才能转化为对历史的准确认识。
地方居民的口述记忆同样提供了重要线索。团队了解到，当地过去会用筷子影子判断灌溉时间：将筷子插在地上，根据影子的变化确定轮灌时段。这种朴素的计时方式，实际上与日晷原理相通。
为了寻找一张能够印证当地水利活动的龙王庙老照片，团队曾向国内外20多家收藏机构查访。经过13年寻找，最终在瑞典斯文·赫定基金会档案中找到一张1930年的安西龙王庙照片。一个细节的确认，背后是漫长的资料搜集与考证。
如何证明一项工程的世界价值？
申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不能只看工程建成年代久远、规模宏大，还要将其放到中国乃至世界灌溉工程的发展脉络中，考察技术特点、历史价值和持续影响。
为此，团队系统梳理汉代简牍、敦煌文书、唐代文书、明清地方志、碑刻及民国档案等资料，并结合工程遗迹和地方口述材料，逐步建立起相互印证的证据链。研究成果包括《河西走廊水利史文献类编·讨赖河卷》的出版、相关学术论文发表，以及《讨赖河流域水利遗产保护与利用规划》的编制和批复。
研究也推动了遗产保护工作的开展。洪水河洞子渠等遗址被纳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新发现不可移动文物名录，相关水文化展览厅和展示基地陆续建成。
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主任康德奎表示：“没有高水平基础研究作为学术支撑，我们对申遗工作的信心就不会如此坚定、方向就不会如此清晰。”
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并不意味着这套灌溉系统退出历史舞台。如今，讨赖河灌溉系统仍承担着约94.78万亩农田的灌溉任务。保护工作需要在延续传统功能与适应现代需求之间寻找平衡，在尽量减少干预的基础上，让古老工程继续发挥作用。
与此同时，团队也在思考如何让学术研究走出书斋：将研究成果转化为文化资源，再通过展览、展示等方式，形成公众能够理解和感知的文化符号。
从一条河流的历史文献，到一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17年的研究让讨赖河流域的水利历史逐渐清晰。古老的渠系仍在流淌，历史也不再只是故纸堆中的文字，而是成为理解地方发展、保护水利遗产的重要依据。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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