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吴纯新
初冬时节,走进山东肥城市阿斯德科技有限公司厂区,一幅与传统煤化工企业截然不同的画面映入眼帘:没有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高的煤制气塔,取而代之的是两条7.8公里输气管线,将石横特钢集团的转炉煤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此。
在这里,钢铁冶炼产生的尾气“变”成了绿色化工产品甲酸钙,全球同类产品产能最大。这得益于“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武汉科技大学(以下简称“武科大”)低碳冶金团队研发的高效绿色低碳回收新技术,让钢铁和化工两大重工业深度“握手”,走出一条“钢化联产”协同降碳新路子。
变“去碳”为“用碳”
钢铁产业是工业的脊梁,也是碳排放大户。全国碳排放总量中,钢铁行业占比约15%。
十多年前,当国内钢铁行业还在争论如何“去碳”时,武科大低碳冶金团队已经在思考另一个问题:钢铁生产中的碳,只能一烧了之?
彼时,钢铁冶炼产生大量尾气,但回收技术存在诸多瓶颈,如回收量小、二氧化碳排放量大、煤气含氧量不易控制。回收后的高炉煤气、转炉煤气、焦炉煤气,大多只能粗放燃烧或低效发电。
转炉尾气中,含有约20%至30%的二氧化碳,30%至60%的一氧化碳,以及氮气等。其中,一氧化碳是化工生产的宝贵原料。能不能把尾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化为一氧化碳,再提纯生产甲醇、甲酸、合成氨和尿素等高附加值化学品?将煤气中的碳元素“固化”在化工品中,实现“以化固碳”,而非排入大气。
该团队核心成员周建安教授算了一笔账:转炉煤气用于发电,热利用率约40%,1立方米煤气卖0.1—0.3元;而用于化工,不仅碳排放为零,1立方米煤气可卖0.3—0.6元。前者是“双低”,利用低、收益低;而后者是“双高”,利用高、收益高。
“就好比刨了一个树根,你是把它当柴火烧了,还是做成根雕?”周建安如此比喻。
当时,团队师生查遍国内外文献资料,没有任何相关先例。“这是一个全新的技术路线。”周建安决定带团队蹚出一条路。
将尾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化为一氧化碳,听上去只是脱去一个氧原子,做起来却绝非易事。
首先需要催化剂。拥有丰富企业一线经验的周建安想到,钢铁冶炼过程中产生的烟尘,其有效成分就是天然的催化剂。“冶炼1吨钢能产生约20公斤烟尘,足够转化过程自用。”周建安说。
其次是技术路线。如何在不影响生产,不大幅增加生产成本的前提下实现转化?“喷吹技术最合适——在高温冶炼过程中,将廉价的含碳材料吹入转炉烟道,使之与二氧化碳在高温下发生气化反应,转化为有价值的一氧化碳。”周建安建议。
研发推广“用碳降碳”
路径清晰了,团队随即在实验室搭建模拟平台开展小试,历时一年多研发出高温喷吹技术。
“该技术既借力转炉烟道中的高温,又使用烟尘中的有效成分,还巧妙利用烟道作为反应器,大幅降低设备投资,是低成本、高效率的技术路线。”周建安说,这项技术最大限度地挖掘了冶金流程自身的降碳潜能。
技术原理看似不复杂,但工程化“落地”却困难重重。
团队想找企业进行中试,联系十多家钢厂,都遭婉拒。有的不想投入经费,有的担心影响生产,还有的怕出安全事故。后来,他们找到一家长期合作的钢铁企业,提出自筹经费制作喷吹设备,对方才同意开展30吨转炉中试。
中试过程,更是一场“打怪升级”。周建安和武科大张华教授带着研究生,扎根现场近两年,技术难题一个接一个解决。粉剂很细,易进入给料机缝隙,导致喷吹失败,他们改进给料机;喷吹工艺参数,历经数百次调试才优化到位。
一项成熟的技术,必须通过大规模工业应用,才能真正走向全国。为在大吨位转炉上做工业验证,团队走访多家钢铁企业。走进山西晋南钢铁集团时,集团管理层对此很感兴趣,但生产一线的干部职工们心存疑虑。
周建安耐心讲解技术路线,展示中试数据,强调安全可控,双方多次面对面沟通。企业最担心安全,周建安打了个比方:“就像在河里放爆竹,危险可控。”且所有流程由团队师生操作,获得了试一试的机会。
于是,该技术在山西晋南钢铁集团开始实施,但“拦路虎”出现了,生产线上的喷枪用不了几天就报废。钢铁冶炼过程是间歇性的,一炉炼完再炼一炉,温度相差一千多度,喷枪既要耐温差,还要耐磨损。他们结合现场实际,通过多次试验研制出高性能喷枪。
2022年,这条国内外首套工业产线成功运行,晋南钢铁集团旗下沃能化工所用的一氧化碳原料气,从此有了“质”和“量”双保障。
数字最有说服力:晋南钢铁集团率先实施钢化联产,吨钢碳排放降至1.33吨以下,远低于长流程钢企1.8吨的行业碳排放均值;吨钢综合能耗、电耗分别为行业平均水平的87%、73%。
晋南钢铁集团与武科大等单位联合报奖,荣获2023年山西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晋南钢铁集团的型材荣获中国钢铁工业协会“低碳排放钢证书”。
钢化联产降碳又生金
国务院发布的《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明确提出“推广先进适用技术,深挖节能降碳潜力,鼓励钢化联产”。
当下,“用碳降碳,钢化联产”正被越来越多业内人士认可。2025年6月,由于煤气供应紧张,较早实施“钢化联产”的山东石横特钢集团旗下化工企业——阿斯德科技有限公司主要产品甲酸钙无法扩产。多次考察交流后,该集团引入了武科大低碳冶金团队研发的“转炉煤气安全高效绿色低碳回收新技术及装备”。一期工程平稳运行半年后,该集团又签下第2套合同,目前正在建设。
“钢化联产的核心逻辑,是将碳从‘燃料’属性转变为‘原料’属性,实现用碳不排碳,降碳又生金。”周建安举例说,一条产线每年可减少数万吨碳排放,一个项目每年可增加上亿元产值。
钢化联产让“黑色产业”真正长出“绿色根系”。如今,这项技术已在山西建龙钢铁有限公司、阳春新钢铁有限责任公司、广西贵港钢铁集团、江苏华西特钢钢铁有限公司等成功应用,在运转炉总台数近20套。
更深远的意义是推动产业变革:钢铁企业不再是单一钢材生产商,而是成为能源资源优化配置平台;化工企业不再单纯依赖煤基原料,而是获得低成本的合成气来源。
“如果把钢铁企业排出的二氧化碳部分转化为一氧化碳,国内煤化工企业的煤制气工序便可省去。‘钢化联产’将钢铁与化工两大行业耦合起来,具有一加一大于二的协同减碳效应。”周建安说。
为进一步推动产业应用,武科大于2025年9月成立国内外首家钢化联产研究院。研究院联合冶金工程、化学工程、能源技术等多学科团队,发挥学科交叉优势,深耕基础理论,优化流程再造,在国内外期刊发表论文30篇,申请专利10余项,积极为钢铁行业绿色低碳转型提供“武科大方案”。
武科大党委书记倪红卫介绍,学校将低碳冶金列入“十五五”规划重点发展方向,钢化联产也是学校重点支持的成果转化推广项目。
前不久,中国金属学会荣誉顾问、钢铁行业资深专家王天义一行,专程到武科大钢化联产研究院调研,得知合作企业大多是民营企业,建议在全国大力推广该技术。同时,特邀周建安担任全国冶金技术交流会“钢化联产”分论坛主席,将武科大钢化研究院作为协办单位。
近日,北京首钢集团主动邀约武科大钢化联产研究院开展交流、洽谈合作。从“没人愿意”到“争相合作”,从“自筹经费”到“列入规划”,“用碳降碳 钢化联产”创新之路正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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