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瞳工作室出品
科技日报记者 陈汝健 策划 赵英淑 滕继濮
“我国每年产生含铬废水2000万立方米,含铬危废30万吨。”在第十六届全国皮革科学技术会议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四川大学制革清洁技术国家工程实验室主任石碧披露的这组数字,折射出行业转型的紧迫性。
皮革是我国传统产业。2025年,全国皮革行业重点企业销售收入达7510亿元。从河北辛集、蠡县,到甘肃广河、辽宁阜新、福建晋江,一座座皮革重镇,托起世界皮革加工大国的产业脊梁。然而,含铬危废的处置难题,始终悬在整个产业头顶。
今年1月,国务院印发《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明确强化固废源头管控与危废全过程实时动态监控。政策层面已经画出了时间表和线路图,但技术层面的替代方案能否接得住,仍是未知数。“去铬存革”之路,究竟卡在哪里?

几十万吨含铬危废悬顶
河北辛集,这座集聚了38家制革企业的“皮革名镇”,年产含铬危废12万至13万吨。近日,记者走进位于辛集锚营制革工业区的河北东明牛皮制革有限公司前序车间,刺鼻气味扑面而来。70多个转鼓轰鸣运转,每月“吞”下4万余张欧洲原牛皮。
“鞣制环节会使用含铬鞣剂。”该公司副总经理李佳坦言。
鞣制,好比给易腐烂的生皮“植入骨架”,而铬,正是廉价好用的“钢筋”。生皮经它点化,柔韧耐用,但这一过程会产生含铬废水。
“废水处理达标后,再排入城镇污水处理厂,达到地表水Ⅳ类标准后,才能外排至滏阳河。”辛集市生态环境局水生态环境科科长赵彦超介绍。在这个过程中,铬并未随废水直排,而是被“截留”成泥。
2025年,河北东明牛皮制革有限公司年产一般固废近万吨,含铬危废1135.42吨,其中,含铬污泥189吨。“一般固废处置成本每吨245元,危废处置成本每吨2200元。”李佳告诉记者,对千吨级含铬危废企业而言,仅此一项年支出就超过200万元。
“制革工业区38家制革企业中,28家是涉水企业。它们用水量大、污染物排放浓度高。”河北辛集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张旭东介绍,2025年,年产百吨以上含铬危废企业达17家。
潴龙河畔的蠡县,压力也不小。2018年,当地将部分涉水硝染企业“并购整合”进蠡县正忠皮草有限公司大院。“院内13家独立运营加工车间,共用一套污水处理设施。”蠡县生态环境局副局长陈景涛说。
正忠皮草公司负责人余汉卿介绍,含铬废水经酸化池、沉淀池等工序烘干变成铬泥,处置价格为每吨3700元至3800元。铬能“截得住”,却“送不走”,含铬危废越积越多。
我国制革和皮草鞣制产业扎堆发展、集群化程度很高,但各地处置能力、监管力度和突围进度不一。被废水“截留”成泥的铬,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藏在制革车间的固废里。
“我国每年产生铬鞣皮革碎屑25万至30万吨。”郑州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刘捷表示,制革过程中,生皮要经过脱毛、去肉、片皮、鞣制及修整等多道工序,会产生大量固体废弃物。
而且固废中的三价铬一旦氧化,会转化为强致突变物质六价铬,直接威胁土壤与地下水安全。
含铬危废处置,是全国多地共同面临的难题。

甘肃广河含铬危废处置能力不足,曾被省级环保督察点名;辽宁阜新含铬废碎料长期依赖跨省外运,本地处置能力近年才逐步跟上;福建晋江及周边制革产生的含铬废料,除部分在本地做资源化利用外,还有相当数量要跨省运到浙江、河北处置。
除了环境账,市场这道坎也躲不开。按欧盟REACH法规,皮革制品中六价铬含量不能超过每千克3毫克。这道红线管的是成品革,可它和危废处置其实指向传统铬鞣工艺。
处置面临三重困境
含铬危废该流向何处?
辛集市锚营村南,一处占地百余亩的洗毛晾晒场上,动物毛皮原料直接摊在裸土地面晾晒,地块与周边农田仅一步之遥。附近一处10.05亩的固废暂存场,填埋了3.8万立方米制革污泥,复土之后种上了玉米。不远处另一个40余亩的填埋场,同样种着庄稼。
填埋一吨制革固废仅需几百元,协同处置则要上千元一吨。“填埋处置成本低,想资源化利用,经济成本就高了。”辛集市生态环境局土壤生态管理科科长王运闯直言,“有价格低的处置方式,企业不会用价高的。”
低价填埋成为地方治理的首选,表面是经济账,背后是技术、回收和监管的三重瓶颈。
其一,技术有短板。鞣制废水处理的主要技术路线,都有明显短板。在石碧看来,这是行业面临的深层系统性制约。
高浓度铬鞣废液,首选思路是循环回用,但不少废液条件不达标,无法直接回用。为了适配越来越严的排放标准,吸附、膜分离等新型组合工艺成了研究热点,但吸附材料容量有限;活性炭处理效果好,可成本高、再生难,还容易产生二次污染。用酶制剂替代污染化学品的生物制革技术,前景不错,但实际应用仍有质量、安全隐患。
石碧指出,各类处理技术有个共性局限,铬大多只是转移进了污泥,污染物并没真正消除,污染风险还在。

其二,回收有障碍。铬泥想变身资源,通道并不通畅。铬泥属危险废物,转移审批严、链条长。各地对危废这一“负资产”的转入往往设置了隐性门槛。
而且,资源化产品一旦含铬,用途便被逐条封堵——农用、制砖等途径对含铬量有严格要求;标准缺位、责任无限追溯,反过来抑制需求端。
其三,监管上有缺失。“危废数量靠企业自行申报,没有相关部门核实核准。”王运闯坦言,固废管理政策启动较晚、历史遗留问题多,信息化监管程度偏低。
为什么会这样?行业专家认为,首先是产排污系数对危废的细分覆盖不足,更新也滞后,只能拿来作参考,不能当执法依据。也就是说,监管者手里没有一把足够细、足够准、能直接拿来认定危废数量的“尺子”。再加上,地磅不强制联网、监控视频不强制接入、转移联单上的重量由企业自己填报,这就给“纸面转移”留了空间——申报时联单、重量、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实际运了多少、运到哪里、是不是真的处置了,监管者未必能及时核清。
陈景涛坦言:“我们最常用的手段,是从固废监管平台查看危废最终去向,但对污水处理工艺缺乏‘刚性监管’。”
行业专家指出,“刚”不起来的根本在制度设计,没有把药耗计量联网、污泥称重联网写进许可条件。也就是说,药剂用了多少、污泥产了多少,这些本来最能反映治污真实情况的数据,没有作为必须联网、必须核验的许可要求固定下来。可产泥率又会随水质、药剂波动,监管者自己核算出的底数,企业一有异议就难以落地。底数一旦缺失,执法就失去抓手。

功能化是转型升级之路
技术成本怎么降?处置通道怎么通?监管漏洞怎么补?行业专家建议,既需财税激励、绿色金融等政策工具“搭桥”,也需跨行业标准打通处置通道,让“治废”者有利可图。
单点突破难解系统性困局。技术、处置、监管,必须三路突围。
首先得从源头下手。“铬鞣剂的使用对生态毒性最大,这需要突破无铬生态皮革制造关键技术。”石碧说。其团队重构了无铬鞣制理论体系,创制的新型无铬鞣剂,效果与铬鞣剂相当,既消除铬污染,还可消除甲醛二次污染;染整技术把材料结合率从70%提到90%以上,废水有机污染物减排20%以上,无铬生态皮革的生物降解性提升40%。
“功能化是皮革产业转型升级、重塑价值的必经之路。”西安交通大学教授马建中表示,他所在的团队已研发出绿色无铬鞣的电磁屏蔽皮革、辐射降温皮革、柔性传感皮革;把掺杂纳米材料融进皮革,能冷时升温、热时降温,适应具身智能可穿戴皮革的需求。
无铬鞣剂的研发,也采用“变废为宝”的思路。陕西科技大学皮革系副主任党旭岗团队用天然淀粉、废弃金针菇作原料制成无铬鞣剂,染料利用率达到93.2%。
源头减量之外,存量铬泥也能被进一步处置和利用。刘捷团队的热解技术可避免三价铬转化为六价铬;四川大学生物质与皮革工程系副研究员余跃从制革废弃毛发中提取角蛋白,提取率达95%;河北某生物科技公司把皮革废碎料制成食用明胶,铬含量控制在每千克0.2毫克以下。
皮革固废回收障碍怎么破?跨行业协同和集中处置正在蹚路。
在河北肃宁县,占库动物油脂加工有限公司负责人田永涛介绍,他们把原皮上刮下的肉油炼成油脂,销往生物柴油企业。
从全国范围看,可以发现更多的处置路径尝试。鞍钢集团等企业利用冶金窑炉的高温环境协同处置铬泥;浙江海宁建设集中式固废处理中心,探索“无废园区”试点;浙江丽水经开区合成革园区,通过水性工艺替代等清洁生产技改,实现了“由臭变绿”。
从源头预防、过程控制到末端治理,我国已打出政策组合拳。
2025年1月实施的新版《国家危险废物名录》,将含铬皮革废碎料的运输环节纳入豁免清单;《关于进一步加强重金属污染防控的意见》明确将皮革鞣制加工业列为重点行业,对铬实施排放总量控制;无铬鞣制、铬鞣废液循环利用等技术加快推广。资源化产品的用途标准仍在制定中,但通道已经打开。
针对“申报靠自觉、监管靠远程”的情况,多地正在推进危废全过程信息化监管试点。2025年起,生态环境部在江苏、安徽、四川等12个省(区、市)试点“一码贯通”,危废从产生、贮存到转移、处置全程扫码,数据实时上传国家系统。甘肃已完成446家重点企业物联网系统接入,河南安阳99家重点监管单位全部完成智能化设备安装,让危废数量从“企业自报”转向“数据说话”。
碳账本同样关键。皮革行业的工艺优化如何与减污降碳协同?
“绿色低碳是皮革行业的生命线,也是赢得未来市场竞争的通行证。”中国皮革协会理事长李玉中表示,“十五五”时期,碳减排要贯穿技术创新、工艺优化、能源管理与产业链协同全链条,产业要主动应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绿色贸易壁垒,提升我国皮革产品的国际绿色竞争力。
从危废到资源,这个传承千年的产业等不起,也输不起。李玉中认为,皮革行业在变革中不断突破,韧性十足,但要把行业底气转化为绿色发展优势,还要靠实实在在的行动。

记者手记
让“资源账”算赢“处置账”
陈汝健
采访前,笔者以为皮革污染的症结是企业“不肯治”;采访后才发现,更多是企业“治不起”。
填埋一吨制革固废只要几百元,资源化却要上千元甚至更高。治污成本比简单填埋高,企业怎么选,不言自明。
这也点出了皮革固废治理的深层矛盾:没有足够的经济激励,哪怕技术路线已经打通,企业也很难自发走向资源化利用。
更值得关注的是监管的“软肋”。危废数量全靠企业自己申报,没人核实核准;对污水处理工艺过程,也缺少“刚性监管”。申报靠自觉,监管靠远程,这种“信任式管理”在利益面前显得很脆弱。
让人振奋的是,技术已经走到前面。但技术突破和产业落地之间,还隔着“经济成本”这道坎,需要政策来铺路。
皮革固废治理的核心矛盾,不是“能不能治”,而是“治了值不值”。破局的关键,不只是研发更多新技术,更在于财税激励、绿色金融、标准打通等制度设计——让“治废”的人有利可图,让“资源账”真正算赢“处置账”。
闯“铬”关,既看技术是不是有效,也看举措有没有温度。当研发者把论文写进车间、企业把绿色账算进成本、政策把激励用在刀刃上,这个千年产业才能真正卸下“铬”枷,实现转型。
(科技日报记者 陈汝健 摄)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