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力媛 科技日报记者 王春
建设“无废城市”，不仅是城市可持续发展的必答题，更是实现“双碳”目标的硬支撑。自2018年“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工作启动以来，全国已有百余个城市和地区加入这场固废治理的变革浪潮。在这场从试点走向全域的绿色转型中，上海始终走在前列。
3月30日，第四个“国际无废日”当天，上海市生态环境局发布最新数据：2025年度上海市“无废指数”达到86.96，较2023年的85.21、2024年的85.73实现连续三年稳步攀升。
从2023年启动全域“无废城市”建设，到2024年出台全国首部省级“无废城市”建设地方性法规，再到如今用“无废指数”为城市固废综合治理“精准画像”，上海的探索始终紧扣一个核心命题：如何让“无废”从理念变为现实？
制度筑基：用法治标尺丈量“无废”进程
“垃圾去哪儿了？资源化率多少？‘无废城市’建设成效如何量化？”在上海市虹口区嘉兴路街道瑞虹四期小区，居民区书记雷国兴向记者展示了一组数据：今年1月以来，小区内的湿垃圾就地处置设备已处理湿垃圾超过30吨，转化为有机肥料后全部用于小区绿化。“原来这里堆满垃圾，味道很大。现在，垃圾不出小区就变成了肥料。”雷国兴告诉记者，这台日处理500公斤的设备，将湿垃圾的碳减排量精确计算为0.32公斤/公斤，让“无废”从理念变成了可感知的日常。
小区内的智能垃圾厢房，记录下居民每一次正确投放的绿色贡献，转化为碳普惠积分，可以在“沪尚回收”平台提现，也可以在社区活动中兑换服务。
这些基层场景，印证了上海“无废城市”建设的一个关键转向：从行政推动走向法治保障。
2024年6月施行的《上海市无废城市建设条例》，首次以立法形式明确了“无废城市”建设的责任主体、工作机制和评估体系。同年9月，《上海市“无废指数”评估指标体系（试行）》出台，18项核心指标覆盖7类固体废物，从四个维度为“无废”提供了量化标尺。
制度的刚性约束，正在转化为城市绿色转型的强劲动能。上海市生态环境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无废指数”的连续发布，发挥了指数对“无废城市”建设的牵引作用，让各区、各部门都能清楚看到自己的优势和短板。2025年，上海市危险废物规范化环境管理评估得分从94.15分跃升至99.33分，生活垃圾回收利用率从43.2%提升至45.3%。
技术破局：从“源头替代”到“过程减量”
“无废指数”中“优先减量化”维度的提升，需要一项项硬核技术支撑起来。真正的“无废”，既需要材料诞生之初就预设降解路径，也需要在处置过程中让废弃物被“吃干榨净”——让废弃物总量不断逼近“零”的极限。
在虹口区北科创生物技术产业园，上海蓝晶微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晶微生物”）正在用合成生物学技术，为“无废城市”的“源头减量”探索新路径。
走进蓝晶微生物的研发中心，俨然进入一座高精尖的生物实验室。在这里，“黑灯实验室”的机械臂正24小时不间断运行，自动完成菌株构建、培养、检测的全流程。一排排整齐的小试发酵罐里经过基因编辑的微生物正在“工作”——它们可以采用餐厨废油为原料，通过发酵合成出一种名为PHA（聚羟基脂肪酸酯）的生物基材料。这正是蓝晶微生物的核心产品。
“PHA可以被加工成一次性餐具、打包袋、吸管等，虽然外观与普通塑料制品并无二致，但其在土壤、淡水、海水中能被微生物完全分解为水和二氧化碳，无需工业堆肥，无需人工干预。”蓝晶微生物资深研究员陈硕冰博士介绍。一种材料从诞生之初就预设了降解路径，那么废弃物的总量就有了“天花板”。
不仅如此，蓝晶微生物通过自主搭建“Synbio OS”“AI+合成生物”高通量自动化研发平台，解决了PHA的工业化生产这个世纪性难题。结合蓝晶微生物自主研发的“生物混动”技术，生产的PHA碳足迹降至2.01千克二氧化碳当量/千克，较传统石化塑料降低64%。以年产5000吨的规模计算，较传统工艺每年可实现碳减排1250吨。
如果说蓝晶微生物的探索是“让塑料废弃物不产生”，那么上海市生态环境局与同济大学联合团队的突破则是在“让已产生的废弃物更少填埋”。
垃圾焚烧是当前城市固废处理的主要方式，但焚烧产生的飞灰长期是行业“痛点”。经过两年多攻关，上海市生态环境局与同济大学联合团队研制出全球首创的飞灰原位炉内低碳协同减量和无害化处理工艺。这一工艺将飞灰中的污染物分解，不仅能有效削减二噁英含量、严格控制重金属污染，还能成功回收氯化钠、氯化钾等工业盐资源，实现废水、废气零排放，飞灰填埋减量率达95%。
循环重塑：让废弃物从“负担”变“资源”
制度解决了“怎么管”的问题，技术解决了“怎么减”的问题，而循环则回答了“怎么用”的问题。打造“无废城市”，上海正在将“废弃物”重新定义为“资源”。
在工业领域，上海一般工业固体废物综合利用率达到97.9％，冶炼废渣、粉煤灰等大宗工业固废综合利用率持续保持在99%以上，处于全国领先水平。在农业领域，上海积极推动生态循环农业试点，全市规模化畜禽养殖场粪污处理设施装备配套率达100%。
在金山区张堰镇，帅翼驰新材料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帅翼驰”）的厂区里，一车车废铝被运进来，一炉炉高温铝液被送出去。这家上海铝资源综合利用企业，正以“循环”重塑城市矿产的价值。
“我们的业务核心是‘家门口有原料，家门口有市场’。”帅翼驰副总裁陈楠介绍，公司通过回收上海区域内的工业废铝和社会报废汽车铝材，在本地熔炼成高品质新铝，再以铝液直供的形式直接送到下游汽车零部件企业，实现了“上海循环”服务“上海制造”的价值闭环。
帅翼驰不是简单地将回收来的铝进行重熔，而是基于再生铝重新进行新材料的设计开发。公司自主研发的一体压铸用免热处理合金市场占有率超过80%，省去热处理工艺，单吨减碳2.46吨。
此外，传统的再生铝需要铸成铝锭再二次熔化，而帅翼驰的铝液直供模式省去了这道工序，单吨就能为产业链直接降碳0.19吨。
在金山区廊下镇，上海松林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松林”）用“猪—沼—菜”模式，书写了另一种“无废”答卷。
松林生态农业园内的数字看板上，实时显示着4万头生猪的存栏量、每天的用水用电量，以及粪污处理的全流程数据。松林总经理付娟林介绍，猪场产生的粪尿全部通过管道进入厌氧发酵罐，产生的沼气一部分用于猪舍保暖和发电，一部分提纯为天然气并入市政管网；产生的沼液经过四个月储存后，通过管道输送到周边的蔬菜大棚和水稻田，作为有机肥料；产生的沼渣则制成固体有机肥。
这套循环模式不仅解决了猪场粪污处理的环保难题，还创造了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沼液替代化肥，每年节约化肥成本200多万元；沼气销售，每年收入可观；通过碳汇交易，每年可产生约2.5万吨碳指标，其中18776吨已通过第三方认证。
“无废城市”建设，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资源观的深刻变革。上海用连续三年攀升的“无废指数”回答：当法治保障为变革划定轨道，当技术创新为突破提供引擎，当循环模式为资源重塑价值，废弃物便不再是发展的代价，而成为城市新陈代谢中源源不断的养分。
（受访对象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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