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天文学的承续与开新

2026-04-10 18:00:53 来源: 科技日报 点击数:

陈志辉

中国古代天文学是一门既根植于经典传统,又在观测实践中持续修正创新的学问。从《尚书·尧典》对星象历法的简要记录到清代大量吸收了西方古典天文学知识的《时宪历》,从《周礼·大司徒》提到的圭表测影到一行、郭守敬等人的大地测量,再到典籍中对日月食、五星凌犯、客星出现等天象的详细记录,中国古代天文学正是这样一脉相承、不断开新。

从观象授时到颁历授时

古人对星象进行观测的重要目的之一是“授时”。从观象授时发展到颁历授时,重点就是对太阳和月亮的运动充分观测考察后,作出推算以一定形式进行日期编排形成“历”,并告诉民众如何按历行事。

《尚书·尧典》记载帝尧跟天文官说:“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意思是,太阳年有三百六十六日,同时要考虑月亮圆缺周期,加插闰月,令每个月与四季大致对应,正如现在的农历正月初一总在立春节气前后一样,这就是阴阳合历。天文学家兼天文史家陈遵妫认为,尧典历是有文献可稽的最早的阴阳历,它也奠定了中国历法的基本结构——以朔望周期为月(古称朔策),以太阳回归年为岁(古称岁实)。

然而随着观测数据的积累,人们逐渐发现旧历与天象之间总会产生误差,这些误差会直接影响农时与礼制。于是,古人意识到必须不断修订历法,而不能全依经典。西汉武帝时期的“太初改历”,便是一次典型实践。天文学家通过重新确立了朔望月长度为29天43/81日,通过19年7闰的规则推算出岁实为365.25016日。

此后,历代改历几乎都遵循同样逻辑:当观测结果与旧历推算不符时,必须据实际天象进行修订。唐代僧人一行为了编制《大衍历》,在全国范围内重新测定二分二至影长,又发明应用了诸多新的数学方法;元代郭守敬主持制定《授时历》,连续两年多实测冬至时刻,又考察南朝宋《大明历》以来“测影验气得冬至时刻真数者有六”,确定回归年长度为365.2425日,其精度已相当接近现代测值。

至清代的《时宪历》,其底层理论已改用传教士传入的西方天文学,但并未改变阴阳合历结构,也未废弃置闰制度,而是在原有框架中极大提高了参数精度。在这一数千年的传承中,人们虽延续了历法的基本结构和形式,但对具体数值与计算方法进行了持续的创新。

从圭表测影到天文大地测量

如果说历法改制体现的是对塑策、岁实等数据的持续修正,那么圭表测影所代表的,则是先贤将天地联系在一起的另一种实践方向——以日影、数学量天测地,理解天地之间的尺度关系。

《周礼》中记载,古人以八尺(约1.8米)之表立于地,观测夏至正午太阳投在与表垂直的土圭上的影长,若影长为与土圭长度相同的一尺五寸,则这一点就被认为是大地的中心。大致与《周礼》同时或稍晚一点出现的《周髀算经》,则用勾股定理、解相似三角形等数学方法,把立表测影计算天地尺度发展到一个新高度,提出天与地相距8万里,土圭也因此有了“量天尺”的别称。

《周髀算经》中的天地尺度以大地为平面和经验公式“日影千里差一寸”为重要前提。然而随着疆域的扩大和相关知识的拓展,天文官们发现,不同地点的实际影长变化并不符合这一简单的线性比例。隋代的刘焯就曾上书皇帝,请求进行全国性的天文大地测量,验证“日影千里差一寸”的说法。他虽未能如愿,但后来的唐代僧人一行主持完成了这一壮举。一行、南宫说等人在从南至北的多个观测点实地测量北极星高度与二分二至影长,得出“旧说王畿千里影差一寸,妄矣”的重要结论。在古阳城(今河南登封),南宫说留下了重要的天文遗迹周公测景台石表,经历明代重修扩建,至今犹存。

到了元代,郭守敬对圭表进行了革命性的改良。他为了得到更精确的影长数据,设计了高达四丈(约12米)的“高表”;同时为了解决“表高影虚”,即由于日影边缘模糊(半影现象)导致的测量误差,创制了名为“景符”的辅助仪器。这一高表,我们今天仍能在河南登封观星台看到,这个观星台与周公测景台石表仅百步之遥。

古代天文精神的当代回响

治学如积薪,后来者居上,中国古代天文学的成果和观点,如今多已成为供后人瞻仰的历史遗存。不过,古人留下的观测记录、所秉持的科学方法,以及一以贯之的探索精神,也构成了中华文化中独特的创新基因,仍可深度赋能当代天文学研究活动。

古代长时段连续观测形成的数据遗产可助力现代天文学研究。中国古代对日食、五星凌犯、彗星、客星(新星或超新星)等天象有着长达数千年的记录。虽然古人记录的初衷是源于对天的敬畏,但这些记录绝非无用的故纸,而是当代天体物理学研究的数据宝库。例如,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著名天文学史家席泽宗在20世纪50年代对古代典籍中的客星记录做了考证、筛选和整理,编制成《古新星新表》,帮助中外天文学家确认了金牛座蟹状星云起源于1054年的超新星爆发,即中国典籍中记载的北宋至和元年“天关客星”。这种跨越千年的数据对话,正是中华古代天象记录在现代科学语境下的创新应用。

古代天文学家之所以能秉持实事求是的批判精神,正是依靠大量广泛、耗资不菲的观测活动对既有理论进行检验与修正。国家层面的制度性支持至关重要,这方面的经验对当代“大科学”的开展仍有启示。与古希腊天文学家是纯粹私人的哲学家不同,古代中国的“首席天文官”太史令被置于部长和国务卿一级,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天学”卷的开篇就强调了这样一个差别。前面提到一行推翻经典中“日影千里差一寸”的教条,事实上在他之前,很多学者已对这一结论有相当程度的质疑,但由于当时国家政治、财力等原因,还不能做到全国范围的天文大地测量加以验证。唐开元年间国力强盛,唐玄宗用人得当,支持一行等人完成了观测,纠正了谬误,其观测成果如《大衍历》的撰成,也有助于玄宗更好地制定治国方略,从而反哺了国家,玄宗与一行等人可谓互相成就。现代天文学的发展更离不开强大的国力和长远持续的政策支持,“嫦娥”探月、“天问”探火都是明显的例子。古代帝王制定政策并支持大型天文观测和研究活动的经验,也应能为今天全力迈向星辰大海的我们提供借鉴。

中国古代天文学走过了一条独特的“经典再出发”之路。这条路以阴阳历架构、圭表测影等经典传统作为起点,塑造了中华文明天文认知的连续性,使得古代中国的天文学有着极强的经典性和人文性。在这条路上古代先贤在守望经典的同时,通过工具的革新与方法的突破,不断修正着天、地、人之间的尺度关系。即便在科研范式转换后的今天,这种扎根传统、勇于创新的自觉,依然是我们探索自然、赓续文明的重要基石。

(作者系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翟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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