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毕文婷
4月12日，南大洋普里兹湾寒风凛冽，正在执行中国第42次南极考察2026秋季南极普里兹湾联合航次（以下简称“联合航次”）任务的“雪龙2”号，在这片充满未知的海域中航行。
作为联合航次首席科学家顾问，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院长翦（jiǎn）知湣（mǐn）与考察队员一起，奋战在探索南大洋的第一现场。他正在探索一个宏大的科学命题：地球的气候脉搏，究竟是如何在高低纬度之间联动的。
翻开地球历史的“档案书”
记者：今年是我国首次在南半球秋季开展普里兹湾联合考察。您之前参与过大洋钻探、坐过“深海勇士”号深潜器，这次来南极，感受有啥不一样？
翦知湣：虽然我之前没到过南极，但一直关注高纬的气候变化。过去20余年，我的工作重心在低纬热带海洋，但地球系统是一个整体，高低纬度如何联动一直是我想要破解的课题。
这次来，正是为了从“低纬出发”走向“高低纬联动”，实地探索南极与太平洋的气候联系。
但来了才知道，秋季的南极确实充满挑战。海冰开始快速冻结、天气说翻脸就翻脸，作业难度直线上升，站位计划得实时调。
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以前我参与的多是地质或深潜的专业考察，这次是“综合性航次”。容纳物理海洋、生物、地质、大气等多个学科。
专业设备的针对性可能没那么强，但好处是交叉。比如物理海洋学家研究的南极底层水怎么生成，能直接帮我判断去哪儿挖海底沉积物。这种火花，坐在办公室里是碰不出来的。
记者：我观察到这次采集海底沉积物一波三折。为什么要在这片海域“掘地三尺”？
翦知湣：海底沉积物就是地球历史的“档案书”。研究气候变化，不能只看今天，得回溯历史，探寻气候演变的规律。
以前在南海海域，采集沉积物的重力柱往下一插，从五六百米深的软泥里，轻轻松松拉上来一根很长的样品。
但普里兹湾呢？我们尝试打的第一个重力柱就失败了。
这里的底质非常复杂。海底全是石头，也就是“冰碛（qì）物”——冰山融化时掉下来的碎渣，大大小小，专克钻头。
我们必须马上调整站位，这也是亲临现场的魅力。
最终，我们拿到了3个沉积物柱状样品，最长的4.26米，这也是中国第42次南极考察中获得的最长沉积物柱状样品。虽然它可能只记录了过去十几万年的历史，但这对于我们理解南极的气候变化过程，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发展富有东方韵味的气候理论
记者：据我所知，“太极计划”是同济大学汪品先院士提出的，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东方底蕴。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科学计划？想解决什么问题？
翦知湣：“太极计划”就是“太平洋-极地”计划。这是我们尝试建立在地球系统科学中的“中国学派”的一项努力。
长期以来，西方主流气候理论认为：全球气候冷暖变化，是高纬度（尤其是北半球高纬度地区）说了算。
但我们研究发现，低纬热带海洋过程可能才是真正的“发动机”。
那到底高纬强还是低纬更强？我们认为不是谁替代谁，而是联动。
海洋占了地球71%的面积，太平洋最大。热带海洋产生的热量和水汽，通过大气和洋流送到两极；两极的冰盖消长和深层冷流又反过来调节全球气候。
“太极计划”的核心，就是解开“低纬驱动”和“高低纬联动”的奥秘。不能只盯两极，也不能只盯赤道，要把太平洋和两极当一个整体系统来研究——建立中国人主导的全球气候变化机理框架。
记者：那这次普里兹湾的考察，能给“太极计划”提供什么支撑？
翦知湣：我们实地获取了关键的“高纬端”的样品和数据。有了这些，就能从机理上追索气候变化的完整链条——热带发生了什么，两极怎么回应，中间通过什么路径“对话”。
甚至可以量化：全球气候变化里，高纬贡献了多少，低纬贡献了多少。
期待中国引领世界极地研究
记者：当前，联合航次的作业任务已接近尾声，对于我国未来的南极考察和深海研究，您有什么建议或愿景？
翦知湣：两个期待。
第一，技术引领。中国极地研究起步晚，但如今已经成功跨越了“开拓奠基”和“平台建设”阶段，正式迈入“科学深耕”的第三阶段。在此关键期，我们要通过原创性技术突破，力争在极地研究中占据世界领先地位。我特别期待未来能将“奋斗者”号万米载人深潜器带到南大洋，开启极地深海考察的新篇章。
第二，人才培养。深海和极地，是人类还没完全开发的新疆域。需要更多青年人才投身于此。但人才培养重在实践，海洋学子不能局限于实验室，必须身体力行深入一线，获取一手资料。只有通过亲身感性认识，才能真正理解海洋和极地，在这条长远之路上接续奋斗。
（科技日报记者 毕文婷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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