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瞳工作室出品
科技日报记者 张盖伦 策划 刘恕 李坤
大雨滂沱,泼墨般晕染了天地。
中国文昌航天发射场内,托举着嫦娥六号探测器的长征五号火箭静静伫立。
点火!
烈焰自塔架间奔涌而出,地面震颤,长征五号迎着风雨腾空而起。水与火交织,巨大的箭体托举着华夏的仰望,向苍穹奔去。
那是2024年5月3日17时27分。尽管遇上航天发射史上罕见的狂风暴雨天气,中国航天人依然成功开启了嫦娥六号载入人类史册的月背远征。
两年后,我国首部聚焦嫦娥六号任务幕后航天人群像的纪录电影《登月(第一部)》(以下简称《登月》)将这场惊心动魄的雨中出征搬上了大银幕。
影片在4月24日中国航天日正式开启全国公映。
这是航天人的故事,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
就像电影主题曲《奔向星河》里唱的,“问苍穹,尽头是如何。答案在你我,每扇平凡窗格”。

“没有任何设计,我们也设计不出来”
《登月》总导演乔岩是一名航天子弟,从小在发射场长大。此前,他的团队拍过多部纪录片,也拍过不少航天题材。
2023年,乔岩看到了2030年前中国人要登月的新闻。这个明确的时间表让乔岩很兴奋,他想拍。
当时,载人登月还在早期阶段。有关方面建议,可以先拍嫦娥六号,嫦娥六号将实现人类历史上首次月背采样返回。
“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的世界第一,它需要有人牵头记录,留下一部有历史意义的作品。”影片第一出品方五洲传播中心影视制作中心国际部主任、联合总导演郭业琦说。
纪录片是用一个人的生命记录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乔岩当年决定,要用七年的生命去记录这样一群航天人的生命,从探测器的登月拍到人的登月。“因为这群人值得,这群人的使命足够伟大。”
2024年初,主创团队拿到了拍摄许可,去往海南文昌。
纪录片拍摄,总希望能找到一个或一组贯穿始终的核心人物,由他们串联起整个故事。
但进入这个由数万人支撑运转的庞大系统后,团队发现,没有一个所谓的“全知者”。
整个嫦娥六号任务要经过11个飞行阶段,总共53天时间,相当于接力赛。它的背后,是工程总体与探测器、运载火箭、发射回收、测控和地面应用五大系统同时联动。
航天系统是“万人一杆枪”,讲究的是“大力协同”。
所以,一开始的拍摄是迷茫的。拍谁,拍什么,能拍到什么,都是未知。而且,不可能摆拍,也不可能重来。
主创团队用了最笨的方法——全都拍、一直拍。他们在文昌租了房子,和航天人一起上下班,跟随、观察和记录。
慢慢地,甚至是误打误撞地,一些人物“浮现”了出来,一些故事自然生长了出来。
拍摄的396天里,摄制团队去了中国文昌航天发射场、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喀什深空站、佳木斯深空站、内蒙古四子王旗航天着陆场等核心现场,记录了大量未曾曝光的航天工作的珍贵瞬间。
影片中最令人震撼的镜头之一,就是嫦娥六号探测器发射的那一刻。当时,文昌正在下暴雨。
“你要考虑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不影响火箭安全的前提下拍到想要的画面,还能成功把素材拿回来。”影片联合总导演、摄影指导狄欣说。
而且,机会只有一次。
团队提前布放好摄影机,提前调整好角度,之后撤离,在适当时间远程遥控其开机。
当然,没有摄影机能“赤手空拳”承受住火箭发射时的高温和巨大冲击力。团队专门给摄影机研发定制了防爆罩。那是一种金属的罐体,一面有防爆玻璃。使用的时候,把摄影机放进去,抽真空防止它产生电火花。
狄欣表示,发射场机位最多,各方加起来共有60多个机位,约三分之一是自动拍摄。
火箭升空的震撼瞬间,他们首次以8K规格的精细画面实现了近距离自动拍摄。
那个画面凌厉又浪漫。瓢泼的雨,是“神来之笔”。
“我们没想到,当天会下那么大的雨。我们也没想到,他们还迎着雨分秒不差地把火箭发了。”乔岩说。
这些“没有任何设计,我们也设计不出来”的情节,增添了影片的张力。

“离城市很远,离月亮很近”
嫦娥六号探测器发射成功后,摄制组转场去了喀什深空站和佳木斯深空站。
深山旷野里的巨大天线,是凝望深空的眼睛。深空站组网接力,牵起地月之间的无形长线。
喀什深空站建在一个戈壁滩,从喀什还要再开好几个小时的车才能到。一路荒无人烟,你能看到路边山上白茫茫的“雪”,但它不是雪,是盐碱。
“到了以后,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问他,我们可以拍些什么。他们说,拍拍我们周边的树。”乔岩回忆。
这个地方是沙漠里的小绿洲,周围的树都是工作人员种的。他们还有个动物园,养了孔雀、珍珠鸡和兔子。
乔岩和狄欣都提到了在当地看到的标语:像红柳一样扎根,像胡杨一样生长,像沙枣一样芬芳。
“你去了那里,就觉得拍什么好像不是问题了。这个地方离城市很远,离月亮很近;离喧嚣很远,离梦想很近。”乔岩想,如果能把他的感受拍出来,那就很好了。
摄制组到的时候,恰逢深空站一位工作人员彭鑫的妻女前来探亲。彭鑫工作地点特殊,一家人常年聚少离多。
他们分别的那天,摄制组远远地架好了机器。
彭鑫站在车外,妻子和两个女儿在车内。车辆启动后,2岁的小女儿玥玥立刻大哭了起来,喊着“爸爸!爸爸!”大女儿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在问:“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车开走了。
彭鑫跟家人挥手道别后,立刻转身往站里走去,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情。但他大踏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回头,驻足,望向妻女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返回深空站。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任务。那些细微的情感流动,就在这走两步又停下来之间。
“你说苦吗?在我们外人看来,那种环境当然苦。但你说他们自己觉得苦吗?并不是。”乔岩说,逼着你干,你觉得苦;你心里知道你是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坚持,那就不苦。
这些故事,他们没有放在电影中。
他们拍了海量的素材,但在剪辑成片时将枝丫全部删去,更加聚焦主线任务。乔岩坦言,他不想煽情。很多情节,他们点到即止,让观众自己感受。
嫦娥六号上升器成功与轨道器和返回器组合体完成月球轨道交会对接,并将月球样品容器安全转移至返回器中后,一直紧盯着大屏幕的航天人傅丽佳低下头,吐出一口气。
从2011年入职起,傅丽佳便专注于对接机构与样品转移这一领域。
成功的那一刻,她或许想了很多,但表现出来的,只是那一声轻叹。
一位在航天系统工作的观众告诉狄欣,他特别能理解这个叹气。当做了十几年的一件事完结后,你当下的反应不是欢呼、流泪,反而会有些怅然,有些淡淡的悲伤。这种情绪很复杂,跟外人的想象并不一样。
影片捕捉了一些这样的细节,但也没用浓墨重彩强调,就放在那里,像小彩蛋一样,等待有共鸣的人去发现。
“其实航天人就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无论有多么宏大的使命,最后落在生活里,都是柴米油盐。他们也有遗憾,有纠结,有痛苦,有忐忑。”狄欣说。
“但他们又和我们有些不一样。他们的衣服胸前有一面五星红旗。”乔岩说,“人因使命而伟大,他们有很强的荣誉感,这种荣誉感可以让他们很快乐,很单纯。”
“致敬每一位默默付出的中华儿女”
影片粗剪完成后,乔岩请了很多人来看片,请他们提意见。
当时,影片的片尾写着:“谨以此片致敬所有航天人。”
“行业惯例就是这样啊,片尾写上‘致敬’。但有位业内前辈问:我们为什么要致敬航天人,航天和我们中国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这一问,让我愣住了。”乔岩说。
后来,乔岩想起了之前一位航天人的话。
去年,他们在优酷上推出了6集纪录片《登月·进行时》。那位航天人告诉乔岩,他最喜欢最后一集——《织梦》。这一集讲的是在月球背面展开的玄武岩纤维国旗如何制成的故事,后半集的主角,就是几个普通的纺织女工。她们笑着说,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参与这么光荣的事情。
那位航天人说,中国航天人最该感谢的是普通老百姓,正是他们的理解和包容,才托举了中国航天的成功。
此时,很多片段无声地涌了出来。
演员吴京为6集纪录片和电影配了旁白。乔岩坦言,没钱,但还想借一下吴京的流量。乔岩给吴京发信息请他帮忙,他欣然应允,回复道:“老乔,这么好的事,感谢你想着我。”电影首映礼后,吴京表示,他相信这部电影一定会留在时间里。“很荣幸我的声音能够陪伴它一同留在时间中。”
嫦娥六号发射任务结束后,郭业琦送乔岩赶往机场,乔岩要随航天工作者赶赴北京跟进嫦娥六号的遥测数据。凌晨时,郭业琦返回文昌,此刻他成了逆行者。看完火箭发射的游客陆续从文昌离开,因为人太多,直到半夜路上依然拥堵。郭业琦发现,对向的车或者停下,或者费劲地将半个车身侧向路边的田地,为自己让路。“我开的车上面贴了航天发射场的入场证。他们觉得我是航天系统的,就让我先走。”
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拍摄任务结束前,摄制组去了东风革命烈士陵园,瞻仰长眠在那里的航天英雄。周围很静,突然一辆车开过,“嘀”了一声,把他们吓了一跳。后来他们发现,路过烈士陵园的车辆都会鸣笛,那是一份默契的敬意表达。
“航天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其实,我们的片子就是拍给普通老百姓看的。”乔岩坦言,他们好像是把片子拍完、粗剪完成以后,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找到了那个真正要表达的最有力的东西。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回望,才发现一切早有答案。
大家被片子中某些情节感动,不是因为片子里的人物,恰恰就是因为自己。
“我们看到,我们相信的很多朴素又珍贵的做人做事的准则,还有另一群人也相信。他们践行了,他们还成功了。身为中国人,这份共鸣又多了一层家国底色。他们的梦,何尝不是我们的梦?”这些话,乔岩说得很快,没有半点儿停顿,可能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但在电影里,他们什么都没说,航天人也什么都没说。
主创团队保持了足够的克制,只是想讲一群可爱的、能让观众共情的人的故事。因为,真实本身就已经很有力量了。
后来,乔岩修改了影片的片尾字幕:
“致敬中国航天人,致敬每一位默默付出的中华儿女。中国航天事业的每一次腾飞,都离不开你我的坚定支持。”
记者手记丨纪录片人也有自己的征程
张盖伦
说实话,我之前就听说过电影《登月》,但没有去报道它的冲动。
嫦娥六号任务,我们报纸已经写过多次,还需要去电影院看一段我们早已知道结局的往事吗?
影片开启超前点映后,一位朋友推荐我看看。他纯属“自来水”,和电影主创团队也并不熟悉。
这让我有些好奇——《登月》究竟讲了什么,怎么讲的?
我开始挨个采访主创团队成员。总导演乔岩告诉我,他希望每个人看到属于自己的“登月”。这部电影带给人的触动,本来就是千人千面的。
采访的尾声,乔岩坦率地道出他的纠结和困惑——做这部电影的宣发很有挑战,它很难套用商业电影的营销技巧,那样会显得和大国工程的厚重不相匹配;但又不能堆砌“星辰大海”“民族情感”这样的词,太刻意反而会消解主题的意义;而且,“没人想去电影院上课”。
看完电影的点映后,我更加理解他的话。你很难用简单的一两句话概括这部影片的“卖点”,但它确实是一部精彩的、完全符合院线放映标准的电影。
联合总导演郭业琦说,这部电影基本是他们靠着市场的力量,一点点融资打造出来的。
“这是我们一种全新的尝试,让大国工程的影视IP有可持续性,实现自我造血。”郭业琦说,“主题硬核,不代表它在商业上就不能成功。纪录电影一样可以有戏剧张力,一样能被观众所接受。”
来自优酷的制片人郑雁飞和乔岩的团队有过深度合作。三年前,听到乔岩想拍登月这一题材,她立刻向公司作了汇报,推动立项。“这是个特别好的题材。”她重复了一遍,“特别好,特别值得去记录。我们视频平台有责任为记录历史性的时刻贡献一份力量。”
郑雁飞认为,只要内容足够优质,纪录电影也有可能从院线中获得收入,实现自我造血。而且,影院需要给观众提供更加多元的选择,纪实电影应有自己的生态位。从长远看,如果内容创作者、平台和社会力量都能看到纪实电影的社会价值和时代价值,给予它们更多关注,撬动更多资源投入,纪实影片内容的生产就能形成正向循环。
作为科技媒体记者,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科技题材的内容要怎么触达更多受众?
我也问了郑雁飞这个问题。她的经验是,要将冷静理性的工程、技术转化为有温度的、具体的人和故事。因为成就这些伟大事业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人本身的故事是最有力量、最动人的。“把硬的题材变软,可能是破圈的关键。”郑雁飞总结道。
拍摄航天人之后,乔岩觉得,他发现了另外一个更吸引他的世界。中国探月工程的时间表已经明确:2026年前后发射嫦娥七号,开展月球南极环境与资源勘察;2028年前后发射嫦娥八号,开展月球资源原位利用技术验证;2030年前实现中国人登陆月球;2035年前建成国际月球科研站基本型……
“当你知道中国航天人在做这些事情,就会觉得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不再重要了。”乔岩说,拍着拍着,他好像被航天人“治愈”了。做难而正确的事情肯定会遇到困难,但有了目标的时候,一切困难就不是困难。
他们计划将“登月”的故事一直讲下去,一直讲到中国人登陆月球,这可能需要市场给予他们持续的支持。
那是另一场属于纪录片人奔赴星辰大海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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