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添福
暮春时节,柴达木盆地深处,钻机的轰鸣声在戈壁滩回荡。
这是新立项的青海省重大科技专项“柴达木盆地深层卤水理论技术创新与勘查示范”项目的勘查现场。该项目负责人潘彤站在风沙里,看钻头一寸寸向下深入。
这位青海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首席科学家,已经在青藏高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2012年起,潘彤的研究方向从区域成矿规律转向盐湖资源,他与一个关乎国计民生的问题绑在一起——柴达木盆地到底有多少钾盐?
立下军令状
“钾盐是天然存在的含钾矿物或化合物,钾肥则是用钾盐加工而成的化肥,是农业三大肥料之一。”潘彤说,我国是全球最大的钾肥消费国,但钾盐储量仅占全球的5%。“资源禀赋不足、对外依存度高”是困扰行业的“老大难”。而被称为“聚宝盆”的柴达木盆地,蕴藏着全国80%的钾盐。
“聚宝盆”内,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等的盐湖,它们是钾盐的富集地。“这些盐湖已持续开采大半个世纪,不少人误以为其中的钾盐取之不尽。”潘彤说这话时,眉头微微皱着。
2021年,青海省启动建设世界级盐湖产业基地。“基地建设的要求之一,是摸清钾盐的剩余储量。”潘彤意识到,以往粗放的资源估算已无法满足基地建设要求,他们要拿出一份精准的钾盐“家底”报告。
2022年,潘彤领衔“柴达木盆地第四系现代盐湖可利用资源核查项目”,立下让所有人都捏把汗的军令状:2个月内完成察尔汗盐湖钾盐的核查任务。
察尔汗盐湖,是柴达木盆地中最大的盐湖,面积近6000平方公里。上世纪50年代,老一辈地质人为调查这里的钾盐含量,花了整整十年。
“用2个月完成原本计划2年的工作量,从无先例。”潘彤团队成员、柴达木综合地质矿产勘查院副院长韩光心里直打鼓。
潘彤没有多说,只是写了一张调度表,上面详细记录核查进度。
盛夏的柴达木盆地,地表温度逼近50摄氏度。潘彤和团队成员啃着干粮,钻机一刻不停。“钻机不停,人也不停。”潘彤团队成员、青海省柴达木综合地质矿产勘查院盐湖分院副院长张晓冬至今回忆起这场“察尔汗大会战”,依旧难掩激动。
2个月后,任务完成。潘彤和团队又开始核查其他盐湖,逐渐摸清了柴达木盆地主要盐湖的钾盐“家底”。
向更深处挺进
意识到浅表盐湖钾盐资源可能无法满足盐湖产业可持续发展需求,潘彤开始思考:地下更深的地方,还有没有钾盐?
“我想看看地表600米以下,是否富集着钾盐。”他说。对此,业内不少人摇头。埋得太深,能不能采、划不划算?谁也没有底。
可潘彤想试试。
2012年,青海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在“聚宝盆”西北部的马海地区启动深部钾盐预查。张晓冬至今记得那段灰暗的日子:“钻打下去,不见矿,都是白孔。”戈壁滩上,一个接一个的白孔,像一盆盆冷水。
潘彤没有畏惧,他带着团队一趟趟跑野外。
风沙拂面,烈日灼身。潘彤蹲在钻孔边,一遍遍看岩芯,一遍遍画剖面图。有人说他太轴,他笑笑,继续干。
原有钻探办法评价周期长、精度低,潘彤和团队摸索出一个新方法,使平均勘查周期从3年压缩到1.2年,圈定精度从75%提升到90%以上。
2022年,白孔越来越少。张晓冬兴奋地说:“最后基本实现了‘一击必中、孔孔见矿’。”
钻探打下去,到底找到了多少钾盐?潘彤团队把数据汇总、送审。最终,国家权威机构评审认定:马海地区深层含钾卤水里的氯化钾(一种钾盐)推断资源量约2.29亿吨,钾盐储量达到超大型规模,此地潜在经济价值数千亿元。
而且,这是国内第一次对这种类型的深层卤水钾矿资源进行评审认定。在此之前,没有先例,也没有标准。潘彤团队不光找到了矿,还为如何核查这类资源蹚出了一条路。
2025年12月,潘彤领衔完成的“柴达木盆地马海深层含钾卤水勘查理论技术创新与找矿重大突破”成果获得2024年度自然资源科学技术奖科技进步奖(找矿奖)一等奖。
潘彤并未停下脚步。“找到矿只是第一步。”他说,“怎么绿色高效地采出来、用起来,这些问题还等着我们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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