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清晨，海拔5400米冰湖畔的环境空气自动监测站已悄然启动。数据的另一端，西藏自治区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张惠芳创新团队的成员们正逐一审核实时回传的监测数值。这样的守候，这支队伍已坚持了数十年。2026年“五一”前夕，该团队被命名为全国工人先锋号。
消息传来时，团队成员陈旭刚从海拔5600米的冰湖采样归来，采样瓶还带着冰雪的温度。
张惠芳，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西藏工匠”。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套设备到覆盖全区的监测网络，她和团队用科技之光点亮了世界屋脊的净土蓝天。而最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是锻造出了一支“带不走”的高原生态监测铁军。
从“不知道自动监测”到日报首发
2000年，西藏尚未开展环境空气自动监测。全自治区监测中心只有寥寥数人，大多承担地表水采样、噪声监测等基础任务。“那时候，不知道自动监测是个啥样子。”张惠芳回忆道。
当年，中国环境监测总站援助西藏第一套检测设备。全英文说明书，精密复杂的进口仪器，没有人敢接手。领导把任务交给了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张惠芳。
“那时我们都不懂，但想到能为西藏产出第一个空气质量数据，就顾不上怕了。”她带领团队深入研究，白天跟着厂家工程师学操作，晚上查词典、啃资料，亲手编制出西藏首个《空气质量自动监测系统运行管理操作规程》。两个月后的2000年6月5日，拉萨市准时发布首个环境空气质量日报，实现了西藏环境空气自动监测零的突破。
“就怕完不成任务。相关部门给的任务就是6月5日必须发布。”从那天起，西藏农牧民群众首次像内地一样，每天看到自己城市的空气质量状况。
把监测点建在海拔5400米高地
一个点位远远不够。2008年，西藏全面启动环境空气监测网建设。张惠芳跑遍全区七个地市，行程数万公里，冒着严寒与高原反应，严格开展站点选址、站房建设及设备安装。团队分工协作：选址踏勘、设备运输、当地协调，各司其职。
最高监测点位于海拔约5400米的珠峰冰湖畔。她和同事们沿陡峭狭窄的小道艰难行进，脚下碎石冰屑遍布，一手紧握监测仪器，一手拎着采样瓶。直到现在，团队一年还要去两次。2021年4月，陈旭在珠峰待了十多天，上到5600米的冰湖，爬上去走两三个小时，再把样品背回来。“他的吃苦耐劳，就是最好的‘身教’。”张惠芳说。
纳木措国家背景监测站，海拔4900米，2009年开始筹建，没水、没电，团队硬是在那里建起了站房，2012年正式运行。
高原环境对精密设备影响极大：内地标定的设备在西藏误差可达15%以上。张惠芳带领团队进行压力和温度补偿创新，反复现场校准，将误差降至2%以内。最终，团队建成覆盖全区的18座国家空气自动监测子站，以及纳木措国家背景站、当杰农村试点站、西藏温室气体试点站和5座青藏铁路沿线及边境口岸自动监测站。这些站点每年回传有效数据超过200万条，标志着西藏建立起与全国同步的环境空气质量自动监测网络及预警预报体系。
作为项目负责人，张惠芳完成10余项国家级和自治区重大科研项目，承担10多项重大环境监测专项。
把年轻人推上一线
在张惠芳看来，比设备更宝贵的是人才，“一个人强肯定不行，要团队一起成长”。
2012年，尼霞次仁从其他岗位调入，对自动监测几乎零基础。张惠芳让他每天跟在身边，看设备运行、看数据波动。“那会儿我什么都不会，张老师就让我每天跟着她看、跟着她操作。”几年下来，尼霞次仁从跟着干到独立值班，如今40岁的他已成长为高级工程师。
2014年，湘潭大学硕士杨晓红作为引进人才来到团队。刚接手有机物实验时，为了拿到精准数据，她常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三点。张惠芳默默帮她协调仪器使用时间。如今，杨晓红已能独立承担重要科研任务。
比日常带教更重要的是“实战练兵”。团队承担国家级、自治区级重大科研项目20余项，每一项都是演练场。
最典型的是2021年阿里地区臭氧异常研究。张惠芳把年轻骨干全部推上一线：臭氧激光雷达、大型无人机搭载设备在200米、500米、2000米不同高度采样；VOC检测覆盖全区七地市；研究喜马拉雅山从南到北的臭氧输送。每天采样12小时，形成“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团队分成三个小组，每组由一名年轻骨干牵头，张惠芳只做“场外指导”。
“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张老师让我们各自负责一个模块，从设备调试到数据解译，从原因分析到政策建议撰写，全程自己跑下来。”尼霞次仁说。
最终，团队得出结论：臭氧升高主要是本底原因，与全球背景值逐渐增高有关。他们提出三项政策建议——臭氧数据剔除处理、本地排放精细化管控、推动与南亚国家的国际合作。这项成果获得生态环境部及自治区主要领导批示。参与其中的年轻人，从此能够独当一面。
张惠芳鼓励年轻人多参与科研项目，“搞科研，一定要广撒网”，甚至主动把自己的项目分给年轻人去主持。“我常跟他们说，不要怕失败，失败了我兜底。”张惠芳说。团队还建立内部技术分享机制，不定期安排年轻骨干轮流主讲。“讲一遍，比自己闷头干十遍记得还牢。”张惠芳说。
如今，团队中80%以上的成员是本地培养的技术骨干。
“走着走着就有了”
张惠芳的父亲是一名地质机械工程师，1966年进藏，一生在高原工作直到退休。小时候，张惠芳嫌家里的电灯不够亮，自己画电路图，父亲带着她一起改装。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焊锡冒出的轻烟、灯泡亮起时父亲的笑容，是她对“科技”最初的记忆。“他对科技的那种执着，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张惠芳说。
张惠芳的求学路也走得不易。1999年，22岁刚参加工作时，她只是一名普通实验员。她白天上班，晚上复习，2005年以全自治区第六名的成绩考上天津大学全日制硕士。那几年，她一边在天津读书，假期一有空就回中心帮忙。2011年，她又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武汉大学少数民族特培计划毕业。27年，从实验员到正高级工程师，她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青藏高原。
27年来，张惠芳荣获国家环境空气质量监测网建设联网工作先进个人、国家环境监测“技术骨干”、全国空气质量预报优秀预报员等荣誉，入选“西藏自治区学术技术带头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面对诸多荣誉，她平静而认真地说：“信念是走着走着就有了。不是因为条件艰苦就放弃，而是心中始终觉得西藏生态环境如此重要——它是国家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是世界第三极。我们的工作是在守护全人类的生态生存环境。一想到这些，就感到无比光荣，那些苦和累也算不上什么了。”
如今，团队已发表SCI论文7篇、核心期刊论文30余篇，获发明专利3项，获批科研经费近三千万元。一批批本地青年骨干正在成长，80%以上的团队成员选择留在西藏。
“人才是根本，薪火相传，用匠心培育团队，凝聚合力。”张惠芳说。
从拉萨到阿里，从纳木措到珠峰，这张由数据织成的“天网”静静守护着世界屋脊。而比数据更可靠的，是张惠芳和她的团队——一支在高原上“带不走”的生态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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