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梦然
很久很久以前，在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畔，一群狩猎采集者曾在一场无声的瘟疫中倒下。而今天，科学家通过他们遗骨中的古DNA，拼凑出了距今5500年前人类与鼠疫最早的交锋。这不仅刷新了鼠疫的最早出现纪录，更颠覆了一个长期存在的假设：鼠疫的大规模流行，是否必须依赖密集的人口和农业社会？
要理解这项研究的价值，得先明白科学家是怎么从几千年前的骨头里“揪出”鼠疫细菌的。人的骨骼里保存着微量DNA，其中既有主人的遗传信息，也可能包含他生前感染的病原体的基因片段。英国和丹麦科学家用专门的技术去筛选这些碎片，如果发现与鼠疫耶尔森菌匹配的序列，就能确认这个人曾经感染过鼠疫。这一次，42具遗骸里有18具都检出了这种细菌，比例相当高。
惊人的是，通过分析这些人的亲缘关系发现，感染者之间都是亲属关系，而且他们被埋在不同的墓穴里，死亡时间也不一样。这说明，鼠疫不是一次性暴发，而是在家庭内部通过日常接触慢慢传播的：一个人病了，照顾他的家人接着被感染，过一段时间另一个人也倒下。
这种传播模式，跟今天流感在家庭中的扩散逻辑一模一样。研究还发现，病情最重的往往是8—11岁的孩子。儿童的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面对陌生病原体时更容易发展成重症。
这项研究对今天的鼠疫防治思路有很大影响。因为以前大家普遍认为，鼠疫这种烈性传染病之所以能在人类社会中站稳脚跟，靠的是新石器时代农业革命带来的两大变化：人口变得密集，让病菌更容易传来传去；以及人开始囤积粮食，引来大量老鼠和跳蚤充当鼠疫的“运输队”。但这个理论在这批遗骨面前站不住脚了——这些人都是狩猎采集者，很可能过着游动的小群体生活，没有村庄，没有粮仓，没有成群的鼠患。然而鼠疫照样在他们中间流行了起来。这意味着，鼠疫的传播能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它不一定非要借助密集人群和大量老鼠，单靠人与人之间的近距离接触，就可能完成扩散。
这场远古传染病事件告诉了我们许多重要信息。鼠疫的源头比我们以为的更古老、更广泛，即使在人口稀疏、流动性低的原始社会，传染病同样可以造成毁灭性打击。而病原体的进化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鼠疫耶尔森菌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升级换代”，才最终变成那个在中世纪欧洲杀死数千万人的恐怖杀手。搞清楚它每一步是怎么变的，有助于我们理解新发传染病是如何获得致命能力的。它同时提醒我们，公共卫生的防线不能只建在大城市周围，那些偏远地区和传统生活方式的人群同样需要纳入疾病监测网络。
5500年前的鼠疫早已化为西伯利亚冻土下的基因碎片，但它留下的教训却穿越时空：人类与微生物的博弈从未停歇，而每一次历史深处的回响，都在告诉我们：警惕，永远不嫌太早；理解，永远不嫌太深。
网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