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荆晓青
6月24日开始，2026年高考成绩陆续出分，全国考生即将开启高考志愿填报。今年4月，清华大学“心理、脑与认知科学”（Mind, Brain & Machine, 简称MBM）专业正式获批列入教育部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授予理学学士学位，引发不少考生和家长关注。这也是全国唯一完整纳入本科专业目录，实现心理学、脑科学、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本科交叉专业。
意识从何而来？智能的本质是什么？大脑如何产生科技、情感、艺术思维？以人类认知为参照、以生物神经网络为仿真的人工智能是否涌现类似人类的心智特征？它们的“心理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它们会拥有意识吗？伴随脑科学、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人类探索心智的征程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任刘嘉表示：“此次专业重构是适配AI时代的颠覆性教育革新，我们整合课程、师资、书院全链条资源，走出一条‘顶天攻关基础科学、立地服务国民健康教育’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新路。”
时代所需，催生全新交叉专业
现代心理学科的成熟框架起源于上世纪30年代哈佛大学，国内教学体系自上世纪60年代北京师范大学搭建后沿用数十年。这套以知识点广博为特点的传统模式，在AI时代面临失效的挑战。刘嘉告诉记者，“大模型可以随时调取海量理论和研究，因此单纯的知识教育不再是大学教育的核心目标。与其在老框架下小幅修补，不如依托清华大学人工智能优势，重塑心智学科的培养逻辑。”
在刘嘉看来，当下是中国心理学探索自主人才培养范式、实现引领世界的绝佳窗口期。过去一百多年，心理学发展主线始终由西方引领，但AI到来之后，全球所有院校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麻省理工的脑认知专业偏重脑科学与认知科学，心理学与人工智能涉及相对较少；哈佛、斯坦福仅增设零散交叉选修课，缺少系统性。国内高校多采用双学位、辅修、微专业浅层融合模式。很多交叉项目本质上是‘麻袋装土豆’，三个学科的课程简单堆砌，而学科之间并没有真正打通，更多的是增加了学生的负担。”刘嘉表示，清华拥有世界领先人工智能研究平台，因此完全有能力聚焦学科交叉的未知地带，产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人才培养范式，走出引领世界的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道路，而不再是追随西方的体系。
科学前沿与产业变革的双重牵引，倒逼学科加速打破边界壁垒。2024年4月10日，清华大学成立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按照“认知与智能”“社会与健康”两大方向开展学科建设。同年，心理与认知科学系联合新雅书院启动MBM交叉培养项目，目前已有40名学生选择MBM专业。“过去，心理学、脑科学和人工智能分属不同专业和培养体系，教学科研资源相对分散，难以系统回应心智机制与智能发展等前沿问题。新专业的设立给三门学科搭建了一体化融合的实体教研平台。”该系副主任、本科教学主管伍珍说。
“认知与智能”方向聚焦心智机制、脑科学与智能技术的交叉研究，探索智能的本质，并以类脑、类生智能研究启发下一代人工智能；“社会与健康”方向关注人的心理健康与社会发展，探索脑认知技术和人工智能在心理评估与干预、教育及社会服务等场景中的规范应用。伍珍表示，这并非让学生同时修读三个彼此分离的专业，而是帮助他们形成一套理解人、理解脑、理解智能的逻辑思维与方法体系。学生既要具备对人的行为和社会关系的敏锐洞察力，也要系统学习脑科学研究方法、掌握人工智能技术工具，由此形成独特的跨学科竞争力。
围绕这两个方向，新专业整合系内外教学科研资源：系里设有校级的脑与智能实验室、非人灵长类研究中心，文化心理学研究中心；系级的小动物介观认知成像实验室、人类认知成像实验室、积极心理学研究中心、AI教育研究中心等多个教学与科研平台。学生可直接使用GPU服务器、单光子钙成像仪、脑磁图、磁共振成像、近红外脑成像、经颅磁刺激、眼动、多模态生理行为信号采集等设备和技术，将课堂所学用于解决真实科研与社会问题。
书院协同，构建分层个性化育人体系
“心理、脑与认知科学”专业采用院系与书院联合培养模式，清晰的分工既避免交叉培养中课程、管理与资源彼此脱节，也让学生在多学科共同体中拓展视野。
“系里负责专业课程、师资队伍、实验平台、实习实践、科研训练等；新雅书院负责学籍管理、通识教育、住宿社群和学生发展。在书院完成大学一年级的文理通识课程后，学生可根据个人兴趣和发展规划申请进入该专业，让对心智、大脑与智能的真实好奇，成为专业选择的起点。”伍珍说。
整套培养以通识教育为基础，以“前沿交叉、一人一策、小班研讨”为主要路径。专业课班级规模原则上不超过20人，学生前期重点夯实数学、物理、统计、编程和人文基础，后期集中训练心理与认知研究方法、脑科学实验、多模态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建模等专业能力。课程要求至少修读10学分物理类课程，并设置高等数学、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机器学习、人工智能、类脑计算、AI心理学等课程。书院还结合学生的知识基础、研究兴趣及升学就业计划，探索一人一策方案，帮助学生形成个性化学习路径。
“以提出真实问题、培养批判思维和创新能力为导向，我们下了大力气研究如何促进专业真交叉。”伍珍表示，新专业建设之初，系里便引入芬兰“现象式”教学理念，并与“项目式”教学结合，邀请海外专家对全系教师系统培训。在140余学分的课程培养体系中，课程不再按单一学科线性排布：心理学模块从行为与认知体验出发，培养学生提出问题、发现规律；脑科学模块进一步解析心智现象背后的神经机制；人工智能模块培养学生计算建模与智能技术能力，将认知假设转化为可计算、可模拟、可检验的模型。“围绕心智问题研究，我们还研发了《脑的认知机制与行为》《脑启发的人工智能》等学科交叉融合课程，进一步打通三大学科的内在联系，让不同学科的方法相互补充、彼此验证。”伍珍说。
这样的培养体系，最终要塑造什么样的人？刘嘉表示，AI时代不能只培养掌握知识的人，而是着力塑造三类核心能力。“第一是批判性思维。当下AI生成信息泛滥，还存在大量幻觉，学生必须学会辨别真伪、抓取核心规律。第二是从0到1的颠覆式创新能力，AI目前只能做组合式创新，人类才有能力实现在未知的未知领域里探索。第三是自驱力，AI可以替代标准化工作，学生要找到自身价值与人生使命，做主动创造者，而非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伍珍补充，希望学生能够在本科阶段逐步体验心智科学研究的完整流程，高年级学生需完成完整科研闭环——自主提出前沿问题、设计实验、采集和分析脑电、行为等多模态数据、构建计算模型、撰写规范学术论文，培养目标直指传统学术硕士独立科研能力。
与此相应，考核方式也从知识记忆转向问题解决。刘嘉表示，死记硬背无法和大模型竞争，专业核心课程不再有以闭卷记忆为主的考核，更多采用项目报告、实验设计、数据分析、论文写作和现场答辩。
为帮助学生把跨学科兴趣转化为清晰的发展方向，院系还专门开设《科研生涯管理》等课程，介绍科研、产品研发、临床干预等真实职业路径，帮助学生建立长期规划。“我们希望，学科交叉让学生们发展路径更宽，拥有更多有准备的选择。”伍珍表示，学生继续深造可面向认知神经科学、计算神经科学、类脑与具身智能、人机交互、神经工程、数字心理健康等方向；进入产业，可在具身智能、健康科技、教育科技等领域，从事算法与模型研发、认知评测、多模态数据分析、产品研发、用户体验与行为分析等工作。
做大学术共同体，走出中国心智研究科研道路
对仍在快速成长的新专业而言，真正的挑战不是简单增加课程，而是让心理学、脑科学和人工智能在培养目标、知识体系、研究方法与评价标准上达成共识。刘嘉用“一边造船、一边开船”形容新专业的建设节奏，“AI迭代速度太快，不能等全套课程完美成型再招生，框架落地就先行开课，我们要在教学实践中持续迭代打磨。”这意味着，学生面对的不是一套固化的课程体系，而是能够紧随科研进展和技术变革持续生长的学习平台。
过去两年，专业建设重点围绕跨学科师资建设、课程体系重构和学术共同体构建三条主线展开。依托顶层规划，系里持续引进具有脑科学、物理、自动化、计算机、生命科学等交叉背景的专任教师，打破传统心理单一师资结构。卢志是2025年从自动化系引进的助理教授，主要方向为脑成像与解析，正在开展大规模神经元解码与人工智能算法交叉研究，与人工智能学院、生命科学院的老师们讨论课程内容、实验设计、作业布置等是他的备课日常。“我希望把交叉思维嵌入课程设计的每一处，同步融入心理学、脑科学、人工智能三类学科视角，并持续更新数字大脑、类脑建模、大模型情绪能力研究等前沿案例。”卢志说。
专业重构也要求全系教师跳出原有的“舒适区”。刘嘉作为系主任主动承接校内空白的脑科学导论与实验方法相关课程，采用“资深教师带新人合授”模式，逐步移交课程，降低全员转型压力。伍珍则放弃了两门全校前5%好评率的成熟课程教案，围绕“心智如何演化和发展”这一核心基础课，整合发展心理学、演化心理学、生理心理学、异常心理学等多领域内容来重构新课。
“对教师而言，交叉并不是在原有课程中简单增加一些脑科学或人工智能知识，而是重新理解不同领域知识之间的关系，重新设计学生发现问题、验证假设和形成解释的过程。”伍珍说，全系每学期组织集中教学研讨会，新课教师汇报教学大纲、课程设置、考核方案，由不同学科背景的教师集体评审、互相提修改意见，以避免课程内容重复、学科割裂。
课堂之外，一个开放、活跃的学术共同体也在逐步形成。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位于清华大学吕大龙楼，九楼认知智能实验室、十楼社会健康实验室、十一楼教学区相互互通。空间上的紧密衔接，为不同学科背景的师生围绕同一问题开展跨学科交叉研究创造了条件。每周四举行学术沙龙、每年举办博士论坛、前沿创新研究项目汇报，定期开展师生见面会等活动，把课堂、实验室和课题组连接起来。学生可在面对面交流中，逐步匹配适合自己的导师与科研项目。此外，系里联合新雅书院、自动化系、计算机系、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等成立跨学科教学委员会，建立了长效教学管理、支持、监督和沟通机制，统筹培养方案、课程建设与学生发展。
事实上，专业建设从一开始就秉持开放与共享的理念。“目前全系正在准备标准化课件、讲义、全套教学资料，拟无偿向全国高校开放，已有多所院校主动对接交流，系里也全程免费提供MBM专业开设申报材料与课程设计支持。”刘嘉表示，单一高校力量有限，而心理学培养体系的变革需要大家的参与。因此，通过搭建全国心理学科共建共享生态，依托心理、脑、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全新育人思路，将助力国家脑科学、类脑智能战略，在全球意识与智能研究赛道，走出独属于中国本土的教育与科研创新道路。
当然，新专业建设也面临现实挑战。刘嘉坦言教改路上存在三大现实卡点，系里为此配套完整解决方案：一是部分家长对交叉专业就业路径存疑，系里依托生涯课程、专业宣讲持续科普多元发展前景；二是不少教师缺乏AI相关知识储备，系里一方面要求核心课程至少四分之一内容需结合智能前沿，另一方面常态化开展全系AI专项培训、闭门科研交流会和每学期教学研讨会；三是新课研发工作量巨大，系里采用优秀教师带头、合授分担的模式降低转型压力。“我们必须直面AI给传统心理学人才培养带来的全新挑战，必须做难而正确的事。”刘嘉说。
（受访者供图）
网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