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力媛 科技日报记者 王春
7月2日,2025年度上海市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举行。站在上海科技领域最高领奖台,75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陈赛娟接过2025年度上海市科技功臣奖的证书。她平静地说:“50多年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陈赛娟口中“应该做的事情”,是让一种曾经被判“死刑”的疾病有了被治愈的可能。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曾是最凶险的白血病,患者从发病到死亡,往往只有几周。陈赛娟和团队创制的“上海方案”,将患者五年无病生存率从曾经的不足10%提升到92.9%以上,也让APL成了全球第一个可被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
从挡车工到院士,从巴黎到上海,从一条走廊到国家级转化医学中心……“应该做的事情”背后,是一名科学家用半个世纪书写的关于选择、牺牲与坚守的故事,也是一代中国医学科学家从跟跑到领跑的缩影。
回国航班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1968年,陈赛娟17岁,被分配到上海第五丝织厂。挡车工的活计辛苦,一天下来“眼皮瞌重”。别人歇了,她往卢湾区图书馆跑,一个面包一壶水,一坐就是半天。
1972年,厂里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陈赛娟被一致推选。在医学院和外国语学院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学医可以治病救人。”
1978年,研究生考试恢复。陈赛娟在报名截止前一周报考。理由朴素得出奇:“每天看病,但好多病还是看不好。”那一届,我国著名血液病专家王振义只招两名研究生,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陈竺。两个年轻人从此走上同一条路,日后结为夫妻,一起写进中国医学史。
1986年,陈赛娟赴法国巴黎第七大学攻读博士。导师洛朗·贝尔杰是国际顶尖的细胞遗传学家,破例收了她这位外国学生。
陈赛娟去法国留学那年,儿子才几岁。她把孩子留在国内交给家人。舍不下儿子,但她更清楚自己此行的使命。她接手的是一个难度极高的细胞遗传学课题,半年毫无进展。陈竺从另一个城市赶来,夫妻并肩攻关。此后整整两年,陈赛娟宿舍的灯常亮到深夜。两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的狭小空间里,硬是攻下了法国导师都觉得棘手的难题。
但当课题即将取得突破时,导师要求陈赛娟把成果移交给一位新来的美国同行。她没有争辩,转过身去另起炉灶。半年后,美国人一无所获,陈赛娟夫妇发表了6篇论文。
1989年7月4日,巴黎飞往上海的航班落地。陈赛娟和陈竺走出机舱。就在几个月前,她刚以最优评分获得巴黎第七大学博士学位。导师极力挽留她,那里有世界一流的实验室、优渥的生活条件、广阔的职业前景。
但陈赛娟要回国。
那架航班上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只有陈赛娟夫妇俩往回走。去国四年,归来两手空空,但心里装着一个信念——学成报国,天经地义。
几十年后,瑞金医院院长宁光谈及此事依旧感慨:“如果大家记得1989年那个日子,整个飞机上只有两个人回到中国。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回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走廊实验室造出惊艳世界的“上海方案”
回国后的科研条件,用“一穷二白”形容毫不为过。
瑞金医院在老门诊楼的走廊里腾出10平方米。没有低温冰箱,冰块自己取;没有蒸馏水,一滴滴自己烧制;没有PCR仪,用三个水浴锅在不同温度下手动切换。最让人无奈的,是患者排队候诊时,累了往实验台上一坐,随手碰了温度旋钮,整天的数据全废。一次,借来的冰箱断电,从法国带回的珍贵细胞株全部坏死。“那真是哭也哭得出来。”多年后陈赛娟回忆那一刻,依旧动容。
但是哭完了,从头再来。
正是在这条走廊上,陈赛娟用两年时间建起了系统的白血病标本库和分子生物学平台。1991年,受美国西奈山医院邀请访问三个月,她在国际上首次发现APL的一种新型染色体易位,并成功克隆相关基因——这是中国科学家在人类致病新基因克隆领域实现零的突破。
更大的突破,伏脉在更早的源头。
20世纪80年代,导师王振义提出一个大胆设想:不靠“杀”,而靠“教”,诱导癌细胞分化为正常细胞。这个理念在当时近乎异想天开。几届研究生轮流攻关,屡试屡败。直到1988年,全反式维甲酸在APL上终于奏效。
但“有效”不等于“理解”。为什么偏偏是这种药?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病?陈赛娟要做的,是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从分子层面解析了APL的特征性融合基因PML-RARα,搞清了维甲酸“教育”癌细胞变回正常的完整链路。紧接着,团队又发现三氧化二砷直接作用于PML蛋白,把癌细胞推向凋亡。
一个“分化”,一个“凋亡”,两条路径,殊途同归。“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陈赛娟这样总结。APL的融合蛋白是那把“锁”,维甲酸和砷剂是那把“钥匙”。找到了钥匙,锁就打开了。
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证实,535例初发APL患者经协同靶向治疗后,五年无病生存率达到92.9%。国际同行将此方案命名为“上海方案”,并将其确立为全球治疗APL的标准疗法。
2009年,罗马,一场国际学术会议。第二天一早,大会主席给陈赛娟送来一张贺卡,落款是一位当地APL患者——“谢谢中国医生,把我的病治好了。”

从“冷板凳”到“热传承”
“我们算是幸运的。”陈赛娟坦言,“全反式维甲酸一试就成功了。”顿了顿,她又补充——“但运气来了,你要接得住。”
什么叫接得住?是王振义几十年的屡败屡战——1978年她读研究生时,老师就在做这个研究,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但他相信这条路能走通。是陈赛娟和丈夫回国36年的坚守——从走廊到国家级转化医学中心,36年间多少诱惑、多少困难,她没有动摇过。也是让年轻人坐“冷板凳”的定力。
卢敏是那个坐冷板凳的人。2014年从牛津回国,跟着陈赛娟研究p53基因——全球半数癌症与之相关。整整7年,他没有发表一篇论文。“压力很大。”卢敏说,“但陈老师让我们忍着,要做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2021年,他们找到了p53靶向分子——竟然还是三氧化二砷。全球71个团队竞争,他们第一个成功。卢敏在显微镜下亲眼看到了那个瞬间:砷原子精准地嵌入了p53蛋白的硫原子。世界就是这么奇妙。陈赛娟用三氧化二砷打开了一把锁,三十多年后她的学生用同一个分子打开了另一把锁。这就是传承。
“上海方案”的成功,没有让陈赛娟止步。
“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她说,“其他白血病是不同的锁,需要造不同的钥匙。”她把靶向治疗的思路推向了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遗传性血液病。2023年,以陈赛娟、陈竺、赵维莅为核心的瑞金医院血液病转化医学团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创新团队)——全国当年唯一获此殊荣的团队。
学生赵维莅已是瑞金医院血研所第五任所长,先后牵头完成国内首个CAR-T新药的临床研究,产品成功上市;在多发性骨髓瘤领域,团队合作开发的CAR-T产品已在美、欧、日上市,去年全球销售额达19亿美元。
平台更迭同样惊人。那条走廊实验室所在的老门诊楼,正在拆除。
2020年,转化医学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上海)在瑞金医院落成。这是我国生物医药领域首个国家级大设施,配备300张临床试验专用床位,每年推进约100项临床研究。
50多年过去,陈赛娟用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把锁,救了多少人,她自己没算过,她只说“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如今,75岁的她还在为“让每一个APL患者都有治愈的可能”奔波。“临床试验五年生存率超过95%,但真实世界数据是85%。农村和边远地区的患者,可能连维甲酸和砷剂都拿不到。”为此,她建起了覆盖全国的白血病登记系统,累计入组近10万例患者。接下来要往下推,推到基层去……
为了那件“应该做的事”,陈赛娟院士五十载如一日,坚守科研一线。一个人,一辈子,一件事,做到极致。这就是科学家的信仰。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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