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一公 中国科学院院士、西湖大学校长
在这个人生中承前启后的节点，我想与大家探讨一下“选择”。
面对在座的各位，我其实有三重身份：一个是比你们早37年从清华毕业的师兄；一个是过去28年来一直在实验室里带学生、做科研的老师；还有一个，是投身创办西湖大学的“创业者”。这三个身份，恰好像三棱镜，折射出我在不同人生阶段所面临的选择与感悟。
我的第一次选择，完成从商海诱惑到科研坚守，可谓忠于内心的“千金不换”。
作为师兄，我必须坦白：我在本科毕业时充满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专业方向，也不清楚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甚至直到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生物物理专业读博的前两年，我都不清楚自己对于生命科学研究是否真正感兴趣。
当时的中国社会观念剧变，商海诱惑巨大。1995年博士毕业时，我甚至动过创办贸易公司的念头，也曾拿到了美国大都会保险公司驻华首席代表的职位，薪酬是做博士后待遇的8倍。但就在拿到口头offer的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内心：想到今后不能再探索未知的生命世界，我无法接受！原来，科学发现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所以，我在自己28岁之后做出了此生第一个忠于内心的重大人生选择：将科学探索作为毕生的志业！
正因为我做出的是忠于内心的选择，之后的科研都是以这种踏实和快乐为底色，我再也没有觉得在实验室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有多么辛苦，因为这是我主动选择的生活主轴线，最大的奖赏是每一次科研突破带来的、无法用语言形容、无法用年薪百万美元买到的快乐。
我的第二次选择，从普林斯顿大学全职回归母校清华，是在人生高点主动拥抱下一个挑战。
我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十年，可以用意气风发形容：不到五年，两次破格晋升，35岁成为分子生物学系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实验室经费充足，团队强大，科学研究势如破竹……就在快马扬鞭之际，我接到了来自母校清华的邀请，希望我全职回来领导生物医药的大学科建设。当时我国的科研环境和今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科研投入有限，仪器设施缺乏，重磅成果凤毛麟角……但是，我只用了一晚上征得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后，就下定决心全职回母校任教。
这是又一次忠于内心的选择，并且第二次的主动选择更有意义：因为这是我在事业昂扬向上的时候主动变轨，去拥抱超出想象的挑战！当时，99%的朋友和同事都难以理解，认为我犯了巨大的选择错误，会后悔。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绝大多数人的反对和不理解，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的选择！奇迹的创造者绝大多数是一开始不被理解的孤勇者，否则按部就班，何以成就奇迹？！
北京奥运会那一年的年初，40岁的我回到了曾经熟悉的清华园。这之后的十年，我和一大批同道开疆拓土，在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大背景下，我们全力从海外引进百余位优秀科学家全职加盟清华，对外积极开源，对内搭建现代化的仪器设施平台；全力支持年轻人，为他们提供充足的科研启动经费，并大幅提高包括博士生和博士后在内的科研人员的薪酬待遇……
在我们的努力下，清华的生命学科迅速在世界亮剑，并在个别领域开始引领。与此同时，我自己的课题组也接连突破，利用单颗粒冷冻电镜在世界上率先做出了剪接体、核孔复合物这两个一度被誉为结构生物学“圣杯”的重磅成果，清华大学的结构生物学迅速跻身世界前列。
就在清华的一切再度顺风顺水的时候，我再一次忠于内心，做了第三次选择。2015年，我和钱颖一教授及五位海归学者共同向国家递交建议，希望为中国的科教改革贡献我们的力量，在中国大地上试点建设一所小而精的新型研究型大学——西湖大学。2018年初，西湖大学顺利获批，我同期辞去清华大学副校长的职务，全力创办这所代表了中国第五代留学生殷殷期待的全新大学。
从母校清华辞职来到西子湖畔，全力以赴创建西湖大学，这既是我的第三次选择，也是寻求小我与大我同频共振的人生终极尝试。
当年、甚至现在，很多人不明白，清华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离开？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作为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和14多亿人口的泱泱大国，必须有一所全新的大学，作为特种兵和尖刀排，通过不断探索高等教育和科技创新的新路径、新做法，让中国发展得更好更快，同时也给世界带来更多启示和精彩。这正是我们这群青少年时期成长于中国、又在海外留学工作多年的海归科学家群体共同的心愿。自然，我们也就成为了建设这所大学义不容辞的主力军。
回顾过去三十年的三次选择，最根本的原则只有两点：一是忠于内心，而不是屈从于物质利益；二是高点求变，而不是迫不得已。
社会越向前发展，文化越多元，机会越丰富，选择面就会越广。但这是否也意味着你们在拥有了人生更多可能性的同时，会乱花迷眼，反而多了难以判断如何做出所谓最佳选择的苦恼？其实，更重要的也许是做选择的态度与准则，而不是选择的结果，因为，人生的容错率远高于我们的想象。与其用世俗的标尺定义成败，不如“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发现并追寻内心的热爱；与其随波逐流、在既定的人生旅程上中规中矩，不如放手一搏、尽情体验这个世界的精彩，留下自己独特的印迹；与其追逐热潮千军万马卷过独木桥，不如独辟蹊径，携手同路人踏出一条阳关大道。
（本文系作者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上的演讲节选，略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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