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晔
近日，国家能源局发布《中国绿色电力证书发展报告（2025）》，一组亮眼数据勾勒出我国绿证市场的蓬勃态势：2025年全国绿证交易规模再刷历史纪录，单独交易流程持续简化、经营主体参与热情高涨，交易价格稳步上行。
自2017年试行绿证核发和自愿认购制度以来，经过近十年精耕细作，我国绿证市场完成了从无到有、从试点试水到全域普及的蜕变。小小的绿色电力证书，早已从一纸低碳凭证，变成企业降碳、产业转型、外贸突围的核心市场化工具。
但繁荣数据背后，一线市场的真实痛点逐渐凸显。国家能源局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司副司长潘慧敏直言，当前绿证消费动能不足、碳核算衔接机制模糊、国际话语权偏弱三大问题，持续制约绿色能源价值充分释放。
记者走访多地市场、企业及行业机构，结合一线实践案例，解码绿证市场的成长成效与破局路径。
国网盐城市大丰区供电公司工作人员在大丰港零碳产业园，了解园区智慧能源碳管理平台运行情况。受访单位供图
从零星试点到全民参与
绿色电力证书，简称“绿证”，是国家权威认证的可再生能源电力环境属性唯一法定凭证。通俗来说，就是每1000千瓦时可再生清洁能源对应的“绿色身份证”与“低碳成绩单”。
中国矿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吕涛介绍，绿证承载了风电、光伏、水电等新能源发电的零碳、清洁环境价值，是企业佐证绿色用能、核算碳减排、打造低碳品牌、应对国际绿色贸易核查的核心依据，也是我国“双碳”目标下最重要的市场化绿色交易工具之一。
经过十年探索，我国绿证制度体系、交易规模、服务模式、国际合作实现全方位突破，构建起适配新型电力系统的绿色交易生态。
目前，我国形成双轨并行交易机制：一是绿电+绿证捆绑交易，企业购买绿色电力的同时，同步获取对应绿证；二是绿证单独交易，企业可按需单独采购绿证，用于抵消常规用电碳排放、完成低碳认证。
2023年，我国实现可再生能源项目绿证核发全覆盖，彻底终结新能源项目“有电无凭证”的痛点；2024年全国统一绿证核发交易系统上线，核发效率提升85%。2025年，全国绿证累计核发量达29.47亿个。
市场活力的激活，离不开基层服务的下沉落地。作为制造业大省，江苏率先探索便民服务新模式，2024年3月，全国首个地市级绿电绿证服务站在江苏无锡市新吴区供电公司成立，打破省级交易服务的地域壁垒。今年6月，江苏首个“绿电能碳服务站”在常州揭牌，新增了能效诊断定制方案和产品碳排放专业核算两大核心功能，为企业提供“算碳、降碳、易碳、评碳”一站式碳管理综合咨询，精准契合外贸出口与地区碳达峰需求。
如今，江苏已建成16个市级站、67个服务专区、259个服务微网点，累计服务企业超1400家，成功促成16亿千瓦时绿电、15万余张绿证落地交易。2025年，江苏绿电交易量达220亿千瓦时，同比增长75%。
场景应用的普及，让绿证从“纸面凭证”变身“刚需工具”。位于苏州的亨通集团有限公司，是全球光电线缆与能源互联龙头企业。为应对国际市场合规要求，公司自2025年起批量采购 I-REC国际绿证，并接入数字化碳管理平台，生产环节实现100%绿电覆盖。
江苏亨通电力电缆有限公司首席碳专家鞠麟麟表示：“十年前，我们在绿色低碳项目的中标率不到1%,症结在于碳足迹与绿证不被认可；如今凭借国际绿证和数字化核查证书，近一年海外新增订单大幅增长。”
与此同时，绿证国际合作也实现零的突破。我国绿证已获得全球RE100组织认可，成为外向型企业破除海外绿色贸易壁垒的核心抓手。
国网苏州供电公司工作人员在苏州轴承厂股份有限公司走访，向企业宣传绿电绿证交易最新政策，助力企业绿色低碳转型和出口贸易。受访单位供图
三大堵点卡住绿色价值兑现
市场量价齐升、应用场景持续拓宽的亮眼成绩下，一线企业的困惑却愈发清晰。多位市场从业者、行业专家坦言，当前绿证市场仍处于“有量无价、有市无序”的过渡阶段，三大核心难题制约行业高质量发展。
首要堵点是市场消费动能不足，绿色环境价值变现难。吕涛介绍，目前我国绿证消费以企业自愿采购为主，强制采购覆盖范围有限。头部制造企业、外贸企业主动采购绿证打造绿色品牌，但大量中小微企业、传统行业、居民参与积极性不高。不少企业向记者坦言，采购绿证无法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更多是“品牌加分”，缺乏刚性采购动力。这种结构性需求失衡，导致可再生能源清洁、低碳的核心环境价值无法通过市场化交易充分释放。
其次是碳核算衔接路径模糊，企业长期预期不明朗。这是当前困扰企业的最大痛点，也是一线反馈最集中的问题。目前，绿证在能耗双控考核、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核算领域已有全国统一核算细则，但针对产品碳足迹认证、碳排放双控考核等，尚未出台全国统一、可直接落地的完整实操标准。
最后是国际规则话语权薄弱，跨境流通壁垒突出。我国庞大的绿证市场规模优势，尚未转化为国际标准话语权，国产绿证的全球认可度仍有较大提升空间。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经济技术研究院电碳研究专家薛贵元介绍，尽管我国绿证实现境外交易突破、获得国际主流组织认可，但全球绿色认证体系仍由欧美主导，中外绿证核发标准、计量规则、溯源体系尚未完全打通，全面互认机制缺失。国内企业出口海外时，部分场景仍需采购欧美绿证，增加了企业运营成本。
多维协同方可激活市场潜能
6月1日，江苏博汇纸业从金风天润风电场购买的60兆瓦时绿色电力顺利成交。成为长三角首笔基于物理可溯源体系的小时级绿电交易。
传统绿电交易和统计以月度、年度为单位，无法精确对应实际生产时段和绿电来源，难以满足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国际规则的要求，导致许多出口企业面临认证难、取证难的问题。
本次创新交易落地大丰港零碳产业园，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可行路径。国网盐城供电公司工作人员刘捷介绍，绿电物理可溯源体系结合小时级交易，能够清晰掌握所使用绿电的发电场站、发电时段和电量流向，做到来源可查、流向可追、数据可证。
针对绿证市场现存堵点，结合全国市场发展规律与各地创新实践，业内专家提出建议：需从需求培育、规则统一、国际赋能三个维度精准发力，打通制度梗阻、激活市场活力，让绿证价值真正落地。
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经济技术研究院电碳研究专家薛贵元建议，各地可以因地制宜，进一步压实企业绿色用能主体责任，积极探索财政补贴政策，降低中小企业采购成本。此外，推广绿电绿证服务站模式，依托基层服务网点做好政策解读、交易协助、账单答疑等便民服务，降低企业参与门槛。
吕涛认为，要统一顶层规则体系，打通绿证与碳市场联动通道。加快出台全国统一的绿证碳核算衔接细则，推行物理认定、交易认定、分摊认定相结合的省级、地市、用户三级绿电消费核算体系，明确绿证在碳减排核算、碳足迹认证、绿色产品评价、绿色供应链认定中的法定效力、抵扣标准与跨区域认定规则，推动绿证、绿电、碳配额数据互联互通，打消企业观望心态。
吕涛还表示，我国应主动参与全球标准制定，提升国际话语权与认可度。依托“一带一路”能源合作、中欧绿色对话等平台，推动中外绿证体系互认，破除跨境流通壁垒。组织科研机构、龙头企业、行业协会参与全球绿色低碳标准制定，将我国市场规模、应用实践优势转化为治理优势。持续扩大境外绿证交易规模，以市场化落地案例提升国产绿证国际影响力，让中国绿证成为全球绿色能源转型的重要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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