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陈汝健
盛夏，河北衡水内画艺术博物馆（以下简称“博物馆”）。
7月16日，在博物馆四楼工作台前，第四代传承人王自勇正左手轻握鼻烟壶，右手执特制弯笔探入不足1厘米的瓶口，在壶壁内侧反向勾勒。擦、染、点、勾——动作轻巧而精准，如在针尖上舞蹈。
2006年，衡水内画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年过去，这门“寸幅之地具千里之势”的绝技，正借科技之力从“守艺”走向“破圈”。
不久前，“一壶乾坤——冀派内画鼻烟壶精品展”赴九江展出百余件精品。而博物馆内，二维码讲述着每件藏品的故事，NFC芯片则让内画挂件“开口说话”。从一支画笔到一枚内置芯片，方寸之间，乾坤正变。
工具之变破技艺之界
王自勇手中的画笔，大有来头。
“学内画，先要学会做画笔。”王自勇表示，这个是从艺术创作实践中，根据自己的题材和创作自制的工具。
传统内画竹笔杆直，伸入口小膛大的壶内难以调角度。谈及衡水内画，绕不开奠基人王习三，他经多年潜心钻研，自创“金属杆勾毛笔”，笔杆可随意弯曲，并将国画皴、擦、染、点、勾、撕等技法引入内画，这项发明成为冀派内画的标志性工具。
到了王自勇这一代，他又发明“钻石粉勾划笔”。他告诉记者：“画肖像时，用这个类似拉玻璃刀的笔尖，划刻出的胡须、眉毛、高光，虚实相间，自然流畅。”王自勇对工具改良有着更敏锐的感知，内画是反向作画、反向构思，对笔的依赖远超外画。
记者见工作台上的最小画笔仅有一根毛。他介绍说：“耳戴圆珠仅12毫米，既要套孔又要内画，非它不可。”王自勇不断尝试自制工具，让笔锋更好地贴合不同材质的壶壁和不同风格的创作需求。
从竹杆笔到金属杆勾毛笔，再到钻石粉勾划笔——每一次工具的科学改良，都是一次技艺边界的突破。在保持传统质感的前提下，科技创新正为这门古老技艺提升创作效率与表现张力。
载体之变拓传承之路
走进博物馆一楼展厅，记者看到内画的载体远不止鼻烟壶。
手串、挂坠、酒具、香水瓶、屏风……“艺术品实用化，实用品艺术化。”王自勇说。据介绍，王自勇已推动研发内画艺术酒具、茶具等100多项实用型新产品，让内画艺术融入百姓日常生活。
展台上，一款与地方名酒跨界融合的酒瓶格外引人注目。“这既赋予酒瓶艺术价值，也让内画走进百姓餐桌。”王自勇说。
更令人称奇的是，第五代传承人粘跃峰主攻超写实风格，开创“超写实主义内画”，打破传统以山水花鸟为主的格局。
为破解传承断代难题，2018年起粘跃峰走进衡水珍宝街小学，开启非遗进校园的传承之路。“每月讲授一堂内画特色课。”他说。目前，他们正尝试开发内画文创和饰品，让古老技艺更贴近年轻人的审美。
在衡水，非遗传承走进中小学和大专院校，“1996年至今，培养了4000多专业人才。”王自勇介绍，他往后又传承了三代人，目前到了第七代。
产业化的底气来自人才支撑。衡水已成立内画非遗工坊20余家，从业者1600余人。“种地之外，每月还能增收两三千元。”王自勇告诉记者，目前从事该产业的有万余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旅游景区。
数字之变连广阔天地
在博物馆二楼，记者看到每件展品旁都放着二维码。扫码后，手机屏幕呈现作品详细信息和创作故事。“扫码就可以通过视频了解内画文化。”王自勇说，数字化展示让深藏壶中的精妙笔触，得以被更多人看见。
在技术更深层应用上，衡水内画已探索AI生成图片创作。设计室里，王自勇指着电脑桌面上的屏风图：“这张就是靠AI语言新设计出来的，色彩和构图更自然了。”
更大的“破圈”在芯片上。“未来是一个产品配一个内置芯片。”他边说边拿出手机轻触一个内画挂件，屏幕上弹出动画页面。“这个挂件里植入了0.1毫米厚、直径5毫米的芯片，通过触碰NFC可以弹出图片或内画绘制过程。”他说。科技正在驱动非遗传承与创新，未来将触达数以千万计的年轻受众。
临近傍晚，粘跃峰放下画笔，将刚完成的鼻烟壶举到光下。夕阳穿透水晶壶壁，壶内山水层次分明、意境悠远。“科技再发达，也替代不了匠人的手感与心性。”他说，“但科技可以帮助这门手艺走得更远、传得更广。”
20年前，衡水内画入选国家非遗时，还只是一门藏在壶中的小众技艺；如今，它已借助科技的力量，从方寸壶中走向了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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