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洲
7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86岁的陈立泉院士和88岁的贲德院士,从习近平总书记手中接过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证书。他们一位让中国锂电池领跑全球,另一位让中国雷达世界领先。这两位院士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工程科学家。
什么是工程科学家?1947年,钱学森回国讲演时留下一段意味深长的话:长头发纯科学家和短头发工程师的差别其实很小,他们之间的密切合作,产生了一个新的职业——工程研究家或工程科学家。1957年,他进一步阐明:技术科学(即工程科学)的任务,是将基础科学理论应用于工程问题,以新的概念和方法来武装工业、带动工业前进。
工程科学家是“科学家+工程师+创新者”三位一体的混合角色。他们“上通下达、顶天立地”——向上,能触及科学前沿,从工程难题中提炼出基础科学问题;向下,能抵达工程实践,把科学发现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方案。工程科学家是连接科学前沿与产业应用的枢纽。
正是工程科学家铸就了以“两弹一星”为标志的中国工程科学光荣传统。其精神内核是:科学必须服务于国家战略需求,研究必须从工程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陈立泉和贲德,正是继承了这一光荣传统。他们择一事、终一生,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生动诠释了新时代科技工作者的家国情怀与使命担当。
中国急需的,正是像陈立泉、贲德这样具有家国情怀的工程科学家。他们为什么敢于放弃深耕领域、从零开始?为什么甘愿在无人开垦处躬身耕耘?答案只有一个:国家需要。“择一事、终一生”的背后,是对国家需求的深刻回应;不畏攻关之难的背后,是对民族复兴的坚定信念。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这种家国情怀不再是抽象的道德要求,而是驱动工程科学家主动将个人智慧与国家战略需求相结合、将论文写在“卡脖子”技术攻关最前线的核心动力。他们不是用论文改变了中国,而是靠解决实际问题改变了中国。
正因如此,高校应当把工程科学家的培养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今天的工科教育,很大程度上还是在培养“会做题”的人,而不是“会解决问题”的人。让工科学生和教师深入产业一线、直面真实工程难题,依然是工科教育中亟待补上的重要一课。工科教师职称评审、项目申报中,工程成果的贡献长期得不到应有承认。令人欣慰的是,改革已在进行,产业融合在提速,一些顶尖高校已实施学位论文与实践成果“双通道”制度,允许学生用关键技术突破等实践成果代替传统学位论文。高校应当进一步打破学科壁垒,重塑培养体系,造就一批具有工程科学家潜质的青年人才。
这些青年人才要成长为真正的具有家国情怀的工程科学家,还需要进一步历练。在这方面,科研机构肩负着历史重任。今天,要让年轻一代能心无旁骛地成长为工程科学家,我们的科研机构还需要在评价体系、人才培养等方面持续深化改革,为工程科学家的不断涌现和持续成长厚植沃土。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要求“加快国家科研机构布局调整和优化重组”。国家科研机构以“解决重大问题”为导向,天然就应该是跨界的、任务导向的、允许试错的,这正是工程科学家最需要的成长生态。评价体系上,应提高解决工程难题贡献的权重;人才通道上,应为工程科学家设立专门岗位和晋升阶梯;培养机制上,应让他们在面向重大工程难题的跨学科攻关中经受历练,同时打破学术与产业之间的壁垒,让人才跨界流动成为常态。
钱学森开创的中国工程科学传统,本质上是坚持问题导向、国家需求导向、实践检验导向的传统。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继承和发扬这一传统。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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