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吴叶凡
超快激光，被誉为“最快的刀”。它的脉冲时间短到皮秒甚至飞秒级，其能以极高的精度切割材料，并且几乎不产生热损伤。这把“刀”，是高端制造、国防安全等领域不可或缺的核心技术。
二十年前，中国超快激光关键器件几乎完全依赖进口。为锻造出中国自己的“最快的刀”，一代代“追光者”前赴后继。北京工业大学物理与光电工程学院研究员、院长李平雪，就是其中之一。多年来，她带领团队成员扎根超快激光技术领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成果。
今年，李平雪获评2025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前不久，她接受了科技日报记者专访，讲述二十载“追光”故事。
啃下特种光纤“硬骨头”
2004年，李平雪获得博士学位，进入北京工业大学激光工程研究院。彼时，我国光纤激光器研究尚处起步阶段，国内几乎没有厂家能够生产特种光纤。
李平雪至今记得，当年做实验用的进口特种光纤，长度不到十米，售价却高达几万元，而且交货周期长。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对于某些关键型号光纤，国外厂商直接以“出口管制”为由拒绝供货。
“我们花钱都买不到一根特种光纤。”李平雪说，“这让我深刻认识到，核心技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
中国光学事业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大珩曾说，光学要为国分忧。这句话深深印在李平雪心里。“我深知，如果我们不去啃这块‘硬骨头’，国家的激光技术就永远落于人后，国防安全就会受到威胁。”她说。
李平雪决定，带领团队成员啃下这块“硬骨头”。其中最难突破的，就是中红外特种光纤的拉制工艺。这是一种将特殊红外玻璃材料在高温下熔融、再拉成百微米级直径光纤的精密工艺。
这种拉制工艺有多复杂？“从玻璃原料的配比、研磨、熔制成型，到拉丝塔的温度、张力控制——几十个参数相互耦合，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波动，都可能让整根光纤瞬间报废。”李平雪说。
连续数月，李平雪和团队成员守在拉丝塔旁，反复调试，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拉丝实验失败了几十次后，一名博士生摘下护目镜，情绪低落地问：“老师，这条路是不是走不通？”
李平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断掉的光纤，在显微镜下仔细看了看断裂面，然后说：“明天咱们换个配比，再试一次。”
没有大道理，没有豪言壮语，但实验室里的人都知道，那天晚上李平雪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次日一早又准时出现在拉丝塔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二十年。
直到一天凌晨，拉丝塔稳定产出了一根光学性能优异的光纤。李平雪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二十年，值了。”李平雪说。
经过持续攻关，李平雪团队掌握了中红外特种光纤制造的全套工艺流程，实现了中红外特种光纤的自主制备。“目前，我们团队研制的中红外特种光纤的部分参数，已经达到世界领先水平。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代代学生、一位位同事共同坚守的结果。”李平雪说。
做出“有用”的科研成果
技术突破了，李平雪却没有轻松太久。
因为她很快发现，实验室里性能稳定的超快光纤激光器，却得不到厂家的认可。
李平雪第一次带样机去一家高端制造企业测试时，对方工程师看了一眼参数报告，毫不客气地说：“你们的设备只是参数好看，但在我们产线上，大概率撑不过一个班次。”
李平雪愣住了。她在实验室里追求的是极致的光学性能——更高的峰值功率、更窄的脉宽、更宽的光谱覆盖。可企业要的是稳定性、一致性、可批量生产，还有低成本。
“那真是当头一棒。”李平雪回忆道。
怎么办？李平雪选择直面困难。
她带着学生直接住进了工厂。白天他们守在生产线旁，看工人怎么操作，记录设备的每一次异常停机；晚上回到住处，对照着企业的工艺流程图，一条一条改自己的设计方案。
“那段时间特别痛苦，我们经常要把实验室里精心优化了好几个月的方案整个推翻。”李平雪说，“不过，也正是那段经历，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有用的科研’。”
同时，李平雪意识到，光靠住在工厂零敲碎打地改，不是长久之计。她和团队必须搭建一个能够让新成果接受生产一线“拷问”的转化平台。
于是，李平雪依托北京工业大学“山河湾谷”创新区，建起了从实验室到中试再到产业应用的转化平台。这个1000多平方米的转化平台，专门用来让企业“挑刺”。“设备在这里跑上几个月，扛得住苛刻的测试，才能送到生产线。”她说。
这条路走通了。
如今，李平雪团队的研发成果，已经逐步“走”上生产线，为航空航天、医疗健康等领域提供了自主可控的特种光纤与超快光纤激光器。
培育热血“追光”少年
在实验室里，李平雪是出了名的“严”，学生的每一个实验操作细节她都不放过。
李平雪常讲起和医院的一次合作。当时，李平雪团队和医院合作研发智能激光碎石系统。她和团队骨干在手术台旁一蹲就是一整天，不停地记录医生使用激光的习惯、病人的反应。
有一天，一位医生做完手术，走过来跟李平雪说：“幸好有你们的设备，很多老人和孩子不用受二次手术的罪了。”
李平雪当时没说什么，但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后来，每次有新学生进团队，李平雪都会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你们现在调试的每一个参数、记录的每一组数据，将来都可能变成手术台上的一把‘刀’，变成产线上的一台设备。这不是小事。”她说。
李平雪让学生从研一开始就进实验室，哪怕只是帮忙搬仪器、擦镜片。“学生们要在实验中找到兴趣点，而不是等到开题后才接触实验。”李平雪说，她也会鼓励学生探索不同的研究方向，找到自己热爱的“那束光”。
2024年，李平雪指导的研究生团队拿下了第十四届“挑战杯”中国大学生创业计划竞赛全国总决赛金奖。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几位学生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台下的李平雪。
“李老师为我们使劲儿鼓掌，笑得比我们还开心。”一名获奖团队成员说。
李平雪的很多学生，毕业后进入了国家重点行业，成为技术骨干。“这是让我最骄傲的事，他们让超快激光技术进一步产业化，让技术实打实地服务于国家、人民。他们是真正的‘追光’少年。”李平雪说。
“李老师常激励我们，不仅要成为实验室里的能手，而且要成为工程现场的专家，要把纸面上的技术落地。”北京工业大学物理与光电工程学院2022级光学工程专业毕业生毛顿说。
李平雪说，她希望自己成为点亮学生的一束光，陪他们走过迷茫，让他们带着更亮的光，去照亮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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