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瞳丨阿克塞:一座与鼠疫战斗的城

2026-07-23 07:40:43 来源: 科技日报 点击数:

深瞳工作室出品

科技日报记者 刘莉 史诗  策划 尹传红 刘莉 林莉君

海拔3750米的荒原上,一只喜马拉雅旱獭从洞口被熟练提起,后腿上的捕獭夹让它动弹不得。从头到脚被白色防护服包裹的几个鼠防队员,在猎猎风中格外显眼。

这里是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甘肃省酒泉市阿克塞县。这座小城只有1万人,面积却和海南岛差不多大,是我国43个国家级鼠疫监测点之一。这些年,因为科学有效的鼠疫防控,阿克塞县在全国疾病防控系统鼎鼎大名。国内外专家纷至沓来,他们的经验还被写进世界卫生组织的《鼠疫管理指南》。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强化公共卫生能力,加强疾控体系建设,防控重大传染病。这是一场全社会长久而艰苦的战斗。每年入夏,是鼠疫疫源动物——喜马拉雅旱獭最活跃的季节。近日,记者走进这座小城,听这里的人讲述几十年来如何与旱獭相处,如何让鼠疫菌不伤害人类,如何让中国经验走向世界。

鼠疫监测,为什么是阿克塞

说起鼠疫,你也许会觉得太遥远。其实它至今仍是与霍乱并列的我国甲类传染病,发病急、病死率高,俗称“1号病”。

人间鼠疫的发生与流行一直没有停止过。近十年来,马达加斯加和刚果(金)成为世界上鼠疫流行最严重的国家,而在中国、俄罗斯、蒙古、玻利维亚和哈萨克斯坦也有散发病例出现。2000年以来我国报告人间鼠疫病例500余例。

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是因为很多像阿克塞县一样的鼠疫自然疫源地用科学和坚守为我们构筑起一道生物安全屏障。

出县城向南,一路是戈壁荒滩和高山草甸,这里的草只有十几厘米高,一丛丛连不成片。三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海拔3750米的阿勒腾乡哈尔腾村红崖子,这里是阿克塞县的一个鼠疫监测点。

4根50毫升、橙色盖子的离心管被依次标注上“59”,一切准备就绪。阿克塞县疾控中心主治医师阿塞提将今年捕获的第59只旱獭从旱獭洞口提起,几位同事马上围上来有条不紊地采血、取咽拭子。这只50厘米长的旱獭大概3岁,有7斤重。它将被带回实验室解剖,查看各器官及身上跳蚤、蜱虫的鼠疫菌感染情况,数据将上报国家统一的鼠疫信息网络。按照《全国鼠疫监测方案》要求,每年阿克塞县在旱獭出蜇的6个月间,要捕150只做样本,监测其各项指标。

目前我国已经发现了12种类型的鼠疫自然疫源地,面积超过100万平方公里,涉及19个省(区、市)。分布在青海、西藏、新疆、甘肃和四川西部的喜马拉雅旱獭鼠疫自然疫源地,是我国面积最大的鼠疫自然疫源地类型。1960年阿克塞县发生有记录的第一例人间鼠疫,起因是有人在疫区剥食染疫的旱獭。后经调查论证,这里被判定为喜马拉雅旱獭鼠疫自然疫源地。

喜马拉雅旱獭鼠疫很“与众不同”。一是动物间疫情持续流行,动物间鼠疫疫情报告数一直居首位。二是喜马拉雅旱獭鼠疫菌是国内毒力最强、致死率最高的生态型。我国南方地区黄胸鼠携带的鼠疫菌致死率不足1%,而喜马拉雅旱獭携带的鼠疫菌发病未及时治疗,72小时内致死率100%。

人间鼠疫多是因为人主动接触自然疫源地染疫动物。鼠疫自然疫源地大多偏远、人迹罕至,但工程建设和旅游增加了人与野生动物接触的可能。

想防止人被感染,首先要了解每年动物间疫情情况,哪个区域的旱獭在什么时间出现了疫情,规模有多大,其他鼠类、野兔、犬、岩羊、狐狸等是否有感染。这是鼠疫防控的基础性工作,也是阻隔人类感染鼠疫的第一步。

四十多年的坚守与传承

阿勒腾乡政府值班点东侧,两间白色彩钢板房是阿塞提和同事们的房间,屋里的炉子一直烧着,用来做饭和取暖。平常他们从县里出来,就要在这里住上四五天,完成了这片区域捕旱獭及动物疫情监测工作后再返回县城。

阿克塞县的鼠疫监测工作开始于上世纪80年代。阿克塞县疾控中心主任郑效瑾告诉记者,现在的工作条件已经好多了。以前因为交通不便,监测人员5月上山、10月下山,在帐篷里一住就是半年。2014年公路村村通之前,在阿克塞县做鼠防工作,骑马还得是个必备技能。

33年前,郑效瑾揣着张掖卫校地方病鼠防专业毕业证,跑到离家2000公里的阿克塞来,从此便和鼠疫打了半辈子交道。“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听老师在课堂上讲阿克塞的鼠疫菌最严重,自己就想来。”郑效瑾还记得,当时的县防疫站站长马文学看到他这个专业对口的毕业生有多高兴,“他带着我去见县长、卫生局局长,很快就把手续办完了。”

马文学也是科班出身,1982年毕业于青海医学院鼠防专业。他清楚,在阿克塞,鼠疫防治的专业人才有多重要。

1993年,郑效瑾开始跟着马文学上山做监测。马文学很严格,在山坳间的帐篷里,从洗试管要求起,洗完的试管倒挂着第二天不能有水渍。“我们年轻人开玩笑,说自己的碗都没洗得这么干净!”郑效瑾说。马文学还要求他们捏着滴管练手上的精度,要精准地给培养皿里滴0.5毫升培养液。帐篷外的风呼呼地吹,帐篷里郑效瑾捏着滴管屏住呼吸反复练习。“鼠疫防控就是这样,开不得半点玩笑。”

中国疾控中心传染病研究所二级教授景怀琦,是世界卫生组织鼠疫专家组唯一的中国专家。他到过全国许多疫病防控地区,但阿克塞县鼠防人员几十年一直传承的工作态度和精神让他感动。在北京伍连德公益基金会组织的一次阿克塞鼠疫防控座谈会上,他讲起在档案柜里看到的上世纪80年代的工作记录:“用铅笔、钢笔工整地记录着每天的监测工作。几月几日,什么地方,抓了几只旱獭、具体什么情况、做了什么分析,清清楚楚。”

景怀琦2011年第一次到阿克塞县,从此开启了与阿克塞的长期科研合作。合作后他常和阿克塞县的同事们一起上山捕旱獭。颠簸的路上,阿塞提会讲起“旱獭一般在4月出蛰后产仔,小旱獭会待在洞里,一直到6月20日前后第一次出洞”“旱獭冬眠的洞和活动期间使用的洞不是同一个”……这位50多岁的哈萨克族汉子,说起旱獭熟悉得像自家邻居。每到这个时候,景怀琦都会拿个小本悄悄记下。

常年的鼠疫监测和挨家挨户的防控宣传,让戈壁荒原上的住户对鼠防人员格外亲切。在红柳湾镇大巴图村柳城子沟,我们被一户养骆驼的哈萨克族夫妇请进了家。方圆十几公里内,只有他们一户人家。53岁的优素福和妻子,在附近的戈壁滩上养了50多峰骆驼。“他们经常来,我们发现旱獭也会给他们报告。”优素福指着阿塞提说。

阿克塞县坚持“关口前移”,采取固定和流动监测相结合的方式,开展动物间鼠疫监测。疾控中心鼠防人员通过几十年的调查和积累,基本掌握了疫源地动物和蚤类区系组成,并与国内鼠疫研究的高层级团队联合研究,掌握了动物间鼠疫流行动态和流行规律,在鼠疫监测预警,降低和遏制动物鼠疫流行强度,防止人间鼠疫发生和流行方面发挥着积极作用。

在这里,鼠疫防控是“天大的事”

2019年9月27日傍晚,阿克塞县国庆70周年歌咏比赛即将开始。17时50分,郑效瑾的电话骤然响起:“县医院出现一例不明原因死亡病例,怀疑是鼠疫。”阿克塞县疾控中心所有演出人员火速赶往医院和单位。

快速采样、排查、检测。19时,初步判定为鼠疫感染死亡病例。县委、县政府立即叫停歌咏比赛,启动应急响应。根据流调,密切接触者被迅速划定大小隔离圈,暴露后预防性用药同步展开。当夜,国家、省、市专家组陆续赶到,诊断为:败血型鼠疫。这是2000年以来阿克塞县出现的第3例人间鼠疫。全县进入“紧急状态”。

阿克塞县离世界旅游热点敦煌仅80公里,加上四通八达的交通,一旦疫情突破防线,会给整个社会的经济生活带来巨大风险。正因如此,在阿克塞,鼠疫防控绝不是疾控一个部门的事,而是全县上下“天大的事”。阿克塞县县长库美斯剑说:“鼠防就是我的事。影响太大了,坚决不能出问题。”

阿克塞县的全方位防控,是整个甘肃省对鼠疫防控“严抓狠管”的一个缩影。因特殊的自然生态环境,甘肃省被国家列为鼠疫防控重点省份之一。2017年,我国首部省级鼠疫防控条例在甘肃发布,让一系列科学防控措施“有法可依”:疫源地将鼠防工作列入政府目标责任制考核;疫源地交通要道可设立鼠疫检疫卡站;严厉打击猎捕、贩运旱獭;对进入疫源地流动人员进行登记管理;卫生、林业、农业、公安等部门要配合组织动物间鼠疫监测……

阿克塞县花大力气严格落实条例。全县有13%的面积是鼠疫疫源地,其中有牧民居住点,也有工程项目和旅游景点。为了让每一个人了解到鼠疫的危害,不在疫源地主动接触旱獭,阿克塞县层层压实责任,形成包括监测、健康教育、交通检疫、联防联控在内的综合防控措施。

每年3月,旱獭出蛰前,县政府会与公安局、牧农局、交通局等行业主管部门及各乡镇签订责任书;部门和乡镇再与企事业单位、村小组签订责任书,最终将提醒责任落实到每一个人。用阿克塞人自己的话说,是“纵向到底、横向到边、条块结合”。

在阿克塞开工的所有工程,“鼠疫防控”是“施工安全第一课”。从县城向西沿314省道走90多公里,一路开到阿克旗乡东格列克村,记者陆续看到几块蓝底白字的标识牌,上面写着“鼠疫区域请勿靠近”。在一处交通工程场站,“鼠疫猛如虎”的红色标语写在楼面醒目位置。该项目部施工处负责人介绍,场站有453人,进场前鼠防知识是“必修课”,项目部会和每个人签订鼠疫防控责任书,还要经过专门的考试。每个月县疾控中心都会派人来宣传培训和抽查。

“鼠疫菌太凶险,通过染疫动物身上的跳蚤就可以传染给人。一旦一人感染,项目部这种集体生活的场景下,病菌会迅速传染,后果不堪设想。”阿克塞县交通局副局长亚胡甫说。

其实,为工程建设服务的鼠防工作早在工人进场前就已悄悄开始。阿克塞县在所有工程开工前都要对其进行鼠疫风险评估。首要关注问题,就是工程是否经过鼠疫疫源地,如经过,要评估对疫源地生态的扰动情况,然后在施工前对附近5公里区域内进行保护性灭獭灭蚤。

每年旱獭活跃期,阿克塞县医院门口便立起发热门诊检测通道。与别处不同,医护人员都戴着醒目的红色袖标,写着“发热鼠疫”四个大字。县医院副院长蔡玉荷告诉记者:“就是为了提醒自己,首先要排查鼠疫的可能性。”2010年一名鼠疫患者在就诊时被发现并及时上报。

阿克塞县在通往疫源地的主要道口常年设立疫情检疫卡。2000年,一辆拉运鼠疫病人尸体的车辆在回乡途中被检疫卡拦截,这起疫情才被发现。

阿克塞县还把加强鼠防队伍建设、优化科研应急条件作为重点工作。“在全国的县级疾控单位,阿克塞县的硬件条件都算得上一流水平。”曾带领我国专家团队援助马达加斯加处置肺鼠疫疫情的中华医学会副会长王健说。

县城建起国家级联合实验室

国内外同行到阿克塞县学习,会发现中国疾控中心传染病所应急实验室主任王鑫像当地人一样,给大家介绍阿克塞的情况。

如今,一支来自北京的国家级鼠疫研究团队,已经在阿克塞县扎下了根。他们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办公区和另一个家。在前期10余年单个项目合作的基础上,2022年10月“阿尔金山传染病生态学研究联合实验室”正式挂牌成立。这是中国疾控中心传染病所与县级单位合建的第一个联合实验室。

这种合作不是蜻蜓点水。2022年之后,王鑫每年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阿克塞。“每个月他们都要来十几天,学生也争着来。”郑效瑾说。每次在驻地放下行李,他们就跟着当地鼠防人员出发上山了。

一边有常年旱獭监测的经验和能力,一边有科学研究的前沿视角和方法,双方的合作迸发出一个个惊喜。

以前都认为旱獭在冬眠期间不会传染鼠疫,但为什么有人在冬季感染鼠疫死亡?从去年起,联合实验室开启了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进山挖洞监测的“冬季模式”。首次揭开了冬眠旱獭的神秘面纱——即便在严寒的洞穴中,跳蚤依然活跃,在旱獭家族内部传播着鼠疫菌。

针对鼠疫自然疫源生态环境、宿主动物、媒介动物、病原菌等大量以前阿克塞县没有开展过的研究工作,都在联合实验室出现了。联合实验室在亚洲首次完成了嗜吞噬细胞无形体的完整全基因组解析,并证实这种病原体会与鼠疫菌“狼狈为奸”,增强致死率;一种高毒力的多杀巴斯德菌新亚种被发现,其引发的细胞因子风暴可迅速使小动物因败血症死亡……

联合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迅速转化,科学指导当地鼠疫防控实践,例如,冬眠旱獭也要严防接触;牧羊犬感染鼠疫可自愈,但出现病状时,要避免接触。

联合实验室也显著提升了阿克塞县鼠疫防控等公共卫生能力。今年5月,邻县送来一份样本,请求鼠疫检测支援。北京专家不在,塞尔古利、曲海福等阿克塞当地实验人员独立操作,用核酸检测方式排除了风险。之前,这样的检测要花至少五六个小时送往大城市才能完成。

“阿尔金山传染病生态学研究联合实验室”的名字,从2023年起,陆续登上《新发传染病》《环境微生物学》等国际期刊,发表SCI论文14篇。广东、内蒙古、云南等多个省份的同行来阿克塞学习。美国疾控中心、法国科学院的专家也来到阿克塞交流。今年4月,一项关于“社区传染病预防机制研究”的中美合作项目在阿克塞县启动。

阿克塞县多年的鼠疫防治经验也走向了国际。2021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新版《鼠疫管理指南》并修订了国际诊断标准。王鑫作为全球12名代表专家之一参与了撰写与修订。其中“安全葬礼”的建议,就来自阿克塞等地的实践经验:感染鼠疫的尸体要堵上孔窍、裹消毒布、焚烧后深埋等。

鼠疫是一种古老的传染病,但是对人类社会的威胁并没有烟消云散。对联合实验室的科研人员来说,阿克塞县是科研灵感不竭的源头。传染病的防控并不仅仅是自然科学问题,更是自然与人类社会的综合博弈。科研人员们希望不断通过新研究、新发现,找到行之有效的策略,让人类更稳定、更安全地与自然和谐共生。更多关乎国家和地区生物安全的命题,陆续会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答案。

责任编辑:苏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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