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蕴 科技日报通讯员 富笛
海拔5100米的唐古拉山脉，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区的四成。2020年，中车大连机车车辆有限公司网络控制设计师宋杨来到这里。此后数月，这位身材娇小的女工程师背着十几斤重的测试设备，白天随车采集数据，夜晚在驻地优化控制算法。
2021年6月25日，拉萨至林芝铁路正式开通运营，复兴号高原内电双源动车组驶入西藏。这是我国专门为该段铁路自主研制的一款复兴号动车组。那一天，宋杨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话：“你是我一生的骄傲。”
宋杨笔下的“你”，是她参与设计的列车“心脏”——牵引变流控制系统。这套系统可以精确调控整列车的动力输出，决定了列车能否在氧气稀薄的高原上平稳奔跑。
凭借突出贡献，宋杨今年获评2025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
2008年，获得硕士学位的宋杨进入公司。彼时，公司刚刚引进了外方公司的HXN3型机车网络和牵引控制系统关键技术。合作结束后，外方公司在核心部件上设置了“壁垒”。
“我们就算做一些小调整，都要支付高昂的费用。”宋杨说，“这好比我买了一辆车，钥匙却不在自己手里。”
那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滋味让宋杨刻骨铭心。她暗下决心：必须自己造一把“钥匙”。
从那天起，厂房里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宋杨背着笔记本电脑，手脚麻利地攀上高大的机车，一蹲就是几个小时。同事们说，平日文文静静的宋杨，一爬上机车就变成了“女汉子”。
2014年，宋杨和同事成功实现了HXN3型机车网络和牵引控制系统关键技术的自主替代。“我们终于把‘钥匙’攥在了自己手里。”宋杨说。
2020年底，复兴号高原内电双源动车组研发任务下达。宋杨接下了研制牵引变流控制系统的重任。此前十几年，她就深入研究过相关系统。这一次，她要让这颗“心脏”在海拔5100米的雪域高原上跳动。
高原稀薄的空气使列车柴油机燃烧不充分，功率大幅衰减，而牵引变流系统必须实时感知这些变化，在毫秒之间调整控制策略。“稍有偏差，列车就可能动力不足甚至停摆。”宋杨说。
项目启动后，宋杨和同事开启了7个月无休的“极限模式”。
2021年的腊月二十九，高原大雪纷飞。同事们赶着回家过年，宋杨却登上了开往试验场的列车。
在列车调试的关键阶段，宋杨连续44个小时没有合眼。柴油机第一次起机成功时，轰鸣声响起的刹那，她站在一旁，眼眶湿了。
宋杨是公司近百人试验团队中唯一的女设计师。在5100米海拔的高原，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头痛、恶心、失眠——这些高原反应她一样没落。最严重时，她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有人劝宋杨：“你是女同志，不用这么拼。”
她却摇头说：“这是我参与的项目，每一个数据我都要仔细核对。”
在试验场，同事递来氧气瓶让宋杨吸一会儿，她说：“再坚持一下，这个波形马上就采完了。”
宋杨告诉记者，让她撑下来的，是试验中的一些瞬间。“每当试验列车经过，护路工人都会在风雪中停下脚步，向列车敬礼。每当车停靠站点，沿线藏族同胞都会投来期盼的目光。”她说，“那一刻我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44个小时连续调试、31天整列试验、7天线路运行、34天高原型式试验——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位女工程师对“值得”二字最朴素的理解。
复兴号高原内电双源动车组缓缓驶出拉萨站那天，宋杨站在人群中泪流满面。当晚，她失眠了。如今，那个她一点点拼出的“心脏”，正在世界屋脊上跳动。
离开高原后，宋杨又和同事一道，解决了极端天气下的障碍物检测、机车精确定位等行业难题。
十几年来，这位身材娇小的女工程师用代码和数据，在一条条“钢铁巨龙”中植入了一颗颗稳定跳动的“心脏”。现在，她依然背着电脑攀上机车，像刚入行时一样，该爬车爬车，该熬夜熬夜——生活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钥匙”越攒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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