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瞳丨景德镇千年窑火何以生生不息

2026-07-31 07:51:04 来源: 科技日报 点击数:

深瞳工作室出品

科技日报实习记者 孙金 记者 张盖伦 策划 刘恕 李坤

昌江汤汤,淘洗着河底沉积的古瓷残片;窑火跃动,埋藏着手工业文明不曾中断的密码。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这一遗存位于江西省东北部,沿昌江及其支流沿岸铺展,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片区、15个要素、45个遗产点位构成。

它承载着10世纪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体系的完整记忆,展现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和制瓷产业发展的创新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瓷业对世界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产生的深远影响。

世界瓷业版图几经更迭,景德镇窑火何以千年不熄?

“二元配方”改写瓷业历史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13世纪至19世纪世界制瓷工艺技术、艺术与产业组织模式创新的杰出代表和独特范例。

如何杰出,为何独特?答案或许就藏在景德镇的矿区、窑址之间。

七月的景德镇,天气湿热。从市区向东北驱车46公里,便进入浮梁县高岭瓷土矿遗址。

阳光下,青山之间覆盖着大片白色砂土,这是高岭土淘洗后留下的堆积尾砂。

这些白色黏土,改变了世界陶瓷史。这种土因山得名,贡献了世界制瓷业通用白色陶土的英文名“kaolin”。

浮梁县文保工作人员胡慧颖说,景德镇见证了“二元配方”的成熟和普及。

长期以来,匠人制胎用的都是单一瓷石,也就是“一元配方”。当烧成温度超过1300℃时,纯瓷石胎体便会软化、塌陷,难以制造大件。

景德镇高岭土的发现改变了这一切。从材料属性上看,高岭土中氧化铝含量高达约35%,耐火温度可达1700℃以上,在胎体中起到关键的支撑作用。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在景德镇长期开展考古工作。他打了一个比方:“瓷石就像做房子的水泥,高岭土就是钢筋骨架。”

古代匠人将二者按比例混合,开启了陶瓷制作的新纪元。瓷石提供可塑性,保证胎体在成型阶段柔软易塑;高岭土提供耐火支撑,保证胎体在高温烧制时挺立不塌。瓷器的烧成温度一举跃升至1300℃以上——高温硬质瓷就此诞生。

二元配方有效解决了大件器物烧制中常见的变形、开裂、塌底等难题,为中国瓷器的产业化生产和全球贸易繁荣打下基础。18世纪,二元配方漂洋过海到达欧洲,推动了欧洲高温硬质瓷的诞生。

还有一项创新也影响世界。元代,来自波斯的青花钴料苏麻离青传入中国。在适当的温度下,它能呈现出宝石般纯正、浓艳的蓝色。苏麻离青与景德镇的卵白瓷相遇,诞生了青花瓷。

青花瓷推动了中华文明的全球化传播。之后,又有了五彩、斗彩、粉彩、珐琅彩……欧洲装饰艺术中一度盛行“中国风”,这风潮的源头,恰在景德镇。

景德镇申报项目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魏青告诉记者,二元配方原料的创新运用,成型技术的突破,青花瓷、粉彩瓷等釉下彩、釉上彩装饰技艺的革新,葫芦窑、蛋形窑等窑炉和烧造技术的创新等,极大丰富了景德镇瓷器器型与装饰风格的多样性,使其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处于引领地位。

独特镇窑开风气之先

烧瓷要有好土,也要有好窑。

从高岭村回到景德镇市区,红光瓷厂院内就是落马桥窑址。红砖墙、灰瓦顶,烟囱高耸,手工瓷业的古窑炉遗址和近现代工业窑炉旧址叠压并存。

“瓷器是泥和火的结晶,泥到处都有,为什么其他地方烧不出瓷器呢?因为他们没有高温窑炉。”王光尧点出申遗文本将窑炉列为遗产构成要素的原因。

窑的形状各异,皆因地制宜——南方山地多,适合依山而建的龙窑;北方平原广,则多用馒头窑。

景德镇窑炉吸取南北方优点,创新出“葫芦窑”。它前室高大短,如马蹄,火焰呈半倒焰;后室矮小长,火焰呈平焰;中间束腰收窄,将前后两室隔开。这一“南北合璧”的结构,适合烧制氧化钾含量较高、釉在高温下黏度大的瓷器,对产品更新有更强的适应性。

但葫芦窑窑体易损,使用寿命短,束腰又限制了窑内空间。“它适合烧制精品,却不适合大规模生产。”王光尧说。

明末清初,葫芦窑的束腰消失了。窑身化为单一窑室,前后贯通,如半个鸭蛋俯覆,得名蛋形窑。也因它是景德镇独创的窑形,还被称为镇窑。

镇窑前部高而宽,后部低而窄,窑底倾斜,窑尾接一根与窑身等长的高大烟囱。前后的高差和截面差形成天然压强差,烟囱产生强大抽力,火焰沿窑身平流而过。

镇窑结构讲究,上层储柴,下层放匣钵、坯件。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介绍,镇窑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一窑多温区。钧红、青花、祭蓝、铜红釉……不同釉料、不同器型,可在同一窑内各就各位,同时烧成。

在清代,景德镇进一步形成了更高程度的专业化分工。有人专司拉坯成型,有人研究颜料配置,巧匠执笔勾勒纹饰,专人把控装窑监烧……镇区内还设有专门从事瓷器包装运输的店铺,行业公所则负责组织窑主与商人之间的瓷器销售活动。

种种具有现代工业生产特征的先进性,使景德镇在手工业时代达成了巨大产能,成为世界手工业时代产业组织模式的杰出范例。

回溯历史,“创新”一词,早已写进了景德镇的泥与火,土与窑。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认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示了“中国制瓷技术和瓷器艺术的创新历程,并对世界陶瓷产业的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

让散落的瓷片“活”起来

景德镇,以瓷立城,向瓷而兴。瓷器和瓷片,是景德镇千年制瓷史的重要见证。

“认识‘岁岁鸭’,才算来过景德镇。”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内,由碎瓷拼成的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常常引得游客围观。它就是网红“岁岁鸭”的原型。

这件香薰制成于明成化年间。当年,景德镇御窑厂有严格的拣选制度,瓷器稍有瑕疵,就会被击碎掩埋。香薰鸭没有过关,成为碎片,被埋于地下。

后来,从发掘出的大量碎片中,考古人员甄别挑选出香薰鸭残片,精心修复,将这只“鸭”拼合完整。

它上半截是盖子,下半截盛放香料,以黄、绿、紫为主要色调。

翁彦俊仔细研究过这一香薰。从工艺角度看,它汇集了明代景德镇工艺精华;从艺术角度看,它形象生动,色泽亮丽。但遗憾的是,作为香薰,其存在设计缺陷。专家推测,香薰鸭是一种实验性创新产品。

修复者的匠心让这件实验作品重见天日。但“岁岁鸭”文创产品的成功,还有古陶瓷基因库的贡献。

2022年,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牵头创立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联合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清华大学、故宫博物院等多家单位,为出土碎瓷片建立起详尽的信息档案。

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考古人员从景德镇御窑等诸多窑址中,发掘整理出了2000多万片碎瓷片。

翁彦俊解释:“陶瓷的胎、釉和纹饰,如同人的肌骨皮肤,都是‘基因’。”一枚枚古瓷片,经过现代精密仪器分析,其微观形貌、胎釉成分与分子结构均被转化为可解析的数据,并被录入基因库。

依托数据库成果,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研发出百余款文创产品,孵化出了“岁岁鸭”等知名IP。

陶瓷文物碎片数量多、形态不规则、空间姿态复杂、人工试拼周期漫长。基于古陶瓷基因库,科研人员正在探索“AI文物修复”,瓷片“拼图”有了智能修复工具。

御窑厂出土文物中,拼配难度最高的为龙缸。

龙缸是明代景德镇御窑厂专为宫廷烧制的巨型厚胎瓷缸。景德镇没有出土过完整的正统大龙缸,依靠残片拼复,四十多年间仅成功拼成三口。

现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与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腾讯社会可持续发展部、腾讯数字实验室合作,研发出AI拼对技术。该技术目前已在景德镇246片大龙缸碎片数据上完成系统性应用验证,实现整体器物的智能组合重建,形成可供专家研判与复原参考的数字化成果。

具体来说,AI文物修复围绕龙缸碎片智能复原,形成了“碎片分类—断裂面识别—候选匹配—人工校对—全局拼接”的全流程技术方案:首先对碎片进行分类与断裂面识别,缩小候选样本计算范围;随后结合碎片几何形态、断裂面和纹饰等特征生成候选匹配结果;再由人工进行校对与确认,最终形成可回查、可验收的完整龙缸三维拼合模型。

“我们将进一步推进15000片龙缸残片的拼接及考古学研究。项目建成后,将为陶瓷智能拼接技术路线奠定基础。”翁彦俊语带兴奋,“科技赋能文化有无限可能。”

这位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对瓷器有特殊感情。翁彦俊表示,申遗成功后,更要用多种手段,加强对瓷器等文化遗产的研究与阐释。

读懂千年瓷都“烟火”

窑址、工坊、古建……各类手工瓷业遗存要素点,散落在景德镇遗产区1979公顷的土地上。

穿行在景德镇的里弄中,魏青感叹,遗存是沉默的,甚至是残缺的,仅凭遗迹本体,如何让人读懂景德镇?

数字技术为复现往日烟火提供了新途径。它能对生产技艺、产业结构、组织模式等申遗重要价值主题进行生动解读,回答“何以景德镇”。

二维码遍布景德镇各个遗产点。增强现实(AR)、虚拟现实(VR)、混合现实(MR)、沉浸式投影……在景德镇,各类先进技术集成,塑造穿越时空的宏大史诗,搭建过去与现在、遗产地与人的桥梁。

走进落马桥窑址展厅,戴上MR头显设备,眼前的遗址废墟上便“长”出古代窑炉,火焰升腾,匣钵层叠,工匠忙碌。这是全球首次在千平米级遗址大空间内,实现考古现场的沉浸式混合现实展示。观众可直接进入瓷器生产场景,感受景德镇瓷业持续千年的烧造历史。

穿过景德镇老城区的里弄,记者来到沟沿上窑房。这是景德镇清末民窑柴烧蛋形窑的典型代表。交互屏幕上,窑炉内部的火焰走向、温度分布、气流压差清晰可见。这些靠实物难以呈现的知识,通过数字化变得可感可及,直观展示蛋形窑的先进性。

“之前我们主要解决在地观众‘看不懂’的问题,下一步,我们想把内容进行大众媒体传播,打造有品牌调性的景德镇故事。”魏青说。

其实,要读懂景德镇的故事,还要读懂这座城市一脉相承的城市精神。

国家文物局世界文化遗产司司长邓超做了个总结:景德镇千年手工瓷业积淀形成了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守正创新的进取精神,开放包容的融通精神以及久久为功的坚守精神。

当下景德镇有162万人口,聚集了6万多名“景漂”,其中还有来自60多个国家的“洋景漂”。一个“漂”字,道尽手工业产业聚集与共生的本质——这是景德镇的创新与开放。

景德镇申遗工作历时11年。保护过程中,没有大拆大建,整体搬迁,而是让遗址、古建筑、老厂房、各展馆穿插于老街区和郊野环境,延续老城肌理和山水格局——这是景德镇的深耕与坚持。

“这份城市精神在当代景德镇得到了完整延续与生动实践。”邓超感叹。

有句话说,泥作骨,釉为衣,火赋魂,然器物之成,终系于人。

申遗成功后的景德镇,将继续在世界陶瓷史上书写新的中国故事。那不灭的窑火,将继续照亮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前行之路。

延伸阅读丨一座城与一门手艺的千年共生

科技日报实习记者 孙金 记者 张盖伦

“不需要刻意保护,手工瓷业就活得很好,民间高手靠他们的手艺也活得泰然。”景德镇市申遗办主任汪同茂常年与景德镇各个手工瓷业匠人打交道。他对景德镇的非遗生态有着自己的理解——景德镇千年窑火不熄,手工瓷业一直在此自然生长。

在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走几步路就能碰到一处手工瓷业工坊。

“群瀚阁”工坊的门开着,创始人官泽华正指点年轻学徒在瓷坯上描青。

他十几岁就从江西抚州来景德镇谋生学艺,在景德镇已经打拼近30年,成功开办了两座工坊。眼下,他正带着十几个徒弟,专做元青花复刻。

“用当时元代的成型工艺,古人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他说。

“‘手工制瓷技艺’是景德镇最宝贵的根和魂,从宋元以来完整传承至今。千年窑火不断,指的就是这套技艺没有断。”汪同茂有感而发。

昌江珠山大桥边,七十二尊黑色人物铜雕伫立两侧。揉泥、拉坯、印坯、利坯、画青、施釉……每一尊铜像定格一道工序,七十二道工序串起一件瓷器的诞生。

“景德镇手工瓷业不是单一作坊的传承,而是整座城市的分工协作。你一辈子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穷尽所有陶瓷工艺。”汪同茂感叹道。

申遗为这门手艺带来了什么?

景德镇在申遗过程中始终坚持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统筹保护、融合利用,以期做到“遗址承载技艺、技艺活化遗址”。

申遗成功的消息传来后,官泽华多年未见的朋友,都说要来景德镇看一看瓷器,感受一下技艺。“之前觉得自己只是个玩泥巴的手艺人,但现在,我觉得我还肩负着弘扬瓷器文化的责任。”官泽华说。

在景德镇,不只有本土匠人。

俄裔英国当代跨媒介艺术家斯维特兰娜,2023年多次来陶溪川艺术中心驻地。2024年,她常驻陶溪川,成为“洋景漂”中的一员。对她而言,景德镇是灵感的源泉。“每一次来都觉得时间不够,现在我和不同的窑打交道,也在开发一些新的技术。”

“景德镇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工匠之家。”土耳其艺术家皮纳尔·居泽尔京·汉贡感叹,这里聚集了很多有才华的手艺人,他们会处理各类陶瓷材料,帮助她完成艺术表达。

景德镇是一座古今交融的活的瓷城。“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然如此。或扎根此地,或慕名而来,匠人们以微更新、慢功夫守护着老城和古村遗存。绵延不绝的窑火,让跨越千年的瓷业文明,在当下持续焕发生机。

责任编辑:孙莹
网友评论
最热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抱歉,您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或开启了浏览器兼容模式,这会影响您正常浏览本网页

您可以进行以下操作:

1.将浏览器切换回极速模式

2.点击下面图标升级或更换您的浏览器

3.暂不升级,继续浏览

继续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