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 杨守勇 洛卓嘉措 卢丹阳
平均海拔5000多米的藏北羌塘无人区,到底是不是“生命禁区”?7月,记者深入这片荒原,失眠、头痛、腹胀、厌食等高反症状交替袭来;几天时间,风霜雨雪冰雹次第登场。但目之所及,野牦牛稳步行走,藏野驴踏风驰骋,西藏狼、鼠兔、土拨鼠等不时出现,数以万计的藏羚羊从高山深处涌向森隆藏布河畔……
人类的生存禁区,却是万千生灵的家园。近年来,一批管护员、村级野保员、生态警务人员和当地牧民守护在这里,一度濒危的野生动物不断繁衍……记者走近他们,记录这个保护区里的平凡群体。
一座墓碑和一群守护者
清冽的白酒洒向土地,洁白的哈达被风高高吹起。
7月12日,羌塘无人区深处,烈士罗布玉杰衣冠冢墓碑静静屹立。除了几间早已废弃的破屋,四周只有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荒原。罗布玉杰的大女儿才旺拉姆注视着墓碑,泣不成声。
这是才旺拉姆第一次来到这里祭奠父亲。她跟随尼玛县林草局管护队从县城出发,在无人区颠簸近一天半,抵达玛依野生动物管理站旧址。县林草局草原站站长格桑扎瓦指着远处山坳告诉她,24年前,她父亲就牺牲在那附近。

2002年6月1日,尼玛县森林公安派出所一级警司罗布玉杰带领巡逻小分队巡山时,发现盗猎藏羚羊团伙,随即组织抓捕。交火中,罗布玉杰头部中弹,牺牲时年仅40岁。
墓碑不远处,成群藏羚羊翻过山梁、迁徙渡河,藏狐从一旁经过。无人机镜头里,藏棕熊一家三口嬉戏,野牦牛在风中行走,雄鹰俯冲追逐鼠兔。
格桑扎瓦说,2015年,西藏组建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那曲管理局,目前建成36个管理站,形成一张由管护员、村级野保员、生态警务人员和普通牧民共同织起的保护网络。
以罗布玉杰名字命名的管理站对面,是他二女儿石秀拉姆工作的尼玛镇派出所。警校毕业后,石秀拉姆成为尼玛县第一个“生态警长”,负责生态保护、下乡普法和野外巡逻。

1999年出生的嘎玛赤列也是这张保护网中的一员。2016年,村里招募野保员时,他立即报名,一干就是10年。“无人区是动物的家,我们要把罗布玉杰没做完的事做下去。”他说。
保护动物在当地蔚然成风。玛依管理站站长普琼说,今年春天,尼玛县军仓乡五村一名牧民抱着5只小狼崽来到野保员家中:“放牧时遇到失去父母的小狼崽,饿得不行了,快救救它们吧。”
野保员的“苦与乐”
7月13日早6点,藏北高原天色未亮。围栏里,几只被救助的藏羚羊幼崽轻声鸣叫;帐篷边,野保员格桑伦珠正煮面疙瘩。
这是无人区海拔最高的管理站措罗木站临时营地,地处藏羚羊迁徙通道。站长昂旺罗珠说,每年藏羚羊迁徙季,14名野保员轮换驻守一个月,迁徙高峰期十几天全员参与。

天色渐亮,几位野保员发动摩托车,前往森隆藏布河周边巡查,记录羊群迁徙情况,阻拦可能出现的非法穿越者。过去巡护主要是追踪和打击盗猎;如今更多是监测种群、救助动物,必要时引导动物改变方向、规避风险。
因昨夜突降雨雪,森隆藏布河水位上涨。嘎玛赤列和同伴骑摩托车巡护,从冰冷河水中救回两只藏羚羊幼崽。他用衣服包起湿漉漉的小羊抱在怀里,“我们每年救助三四百只受伤藏羚羊,再放回草原。”

与动物朝夕相处,与家人好似海角天涯。“想家了,就骑摩托到十几公里外的山上找信号。遇到故障,十几天通不上话是常事。”嘎玛赤列说,妻子和4岁女儿总是叮嘱他:遇见野牦牛、狼和熊,要躲远一点。
冬季淡水紧缺,他们一起凿冰取水;路上摩托车坏了,就互相打趣着走回来;管理站断电,大家便在黑夜里聊天。路上累了,有人唱起藏族歌曲,歌声很快被风吹散。

让无人区更“无人”
7月12日清晨,玛依管理站,两只健壮的小野牦牛不断用角顶门。野保员白玛曲加说,它俩是去年被救助的幼崽,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前些天被“驱逐出站”后,一直徘徊在附近,按时来要奶喝。白玛曲加嘴上说着不能再喂,但他仍忍不住出去查看。

过去,一名野保员曾从河中救起一只小藏羚羊,取名“琼琼”(藏语意为“小小”)。野保员离开帐篷,它跟在身后寸步不离;野保员坐下休息,它便卧在脚边亲昵。四个多月后,琼琼跟着羊群离开。这名野保员常常担心它遇到狼或雪豹,寝食难安。
“让动物回归自然,才是真正的归宿。”管护员普琼说,鼠兔被狼、狐狸、隼等追食,雪豹、野狼捕食藏羚羊,都是荒原自身的规律。野保员要做的,是尽量减少人为干扰。

森隆藏布河畔,藏羚羊群相继渡河。尼玛县委副书记靳勇说,得益于国家政策和持续保护,藏羚羊种群规模近年来不断扩大,仅从这里迁徙的每年就超过15万只。不少野保员根据多年巡护观察认为,实际数量可能更多。
采访姐妹俩时,记者问起父亲留下的东西。石秀拉姆说,按当地风俗,父亲没有留下什么物件。但在县林草局车库里,看到那辆父亲生前乘坐过、留有十几个弹孔的汽车,她还是红了眼眶。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巡护归来,曾给她们带回小石头和被救助的小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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