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赵汉斌
不久前，文化和旅游部印发《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将智能化、科技赋能作为培育文旅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抓手，明确提出打造全链条数智化服务、织密智慧安全保障网。
当前各地景区、文旅企业加速布局AI导览、沉浸式夜游、数字文旅项目，但“重技术轻文化”“数据孤岛难打通”“中小主体转型成本高”等现实堵点持续凸显。围绕规划导向、行业现存深层次矛盾、体制机制破解路径、地方差异化落地策略等问题，科技日报记者专访云南财经大学首席教授、旅游规划中心主任明庆忠，结合国内多地科技文旅实践样本，剖析产业转型底层逻辑，为“十五五”文旅高质量发展建言献策。
直面供需错配与同质化内卷行业痛点
《规划》把科技赋能置于突出位置，背后直指我国文旅产业长期积累的三重结构性短板。明庆忠教授直言，当下文旅数智化存在明显“虚火”与割裂问题，产业转型尚未触及核心矛盾。
其一，文旅新质生产力智能化建设存在“孤岛化、浅表化”难题。不少景区AI导览仅为传统语音导览简单数字化，交互生硬、信息单向输出。AI行程推荐模板化严重，缺乏个性化适配。更深层矛盾在于部门数据标准不统一，公安、交通、文旅、市场监管数据无法互通，难以绘制完整游客行为画像。高昂的技术运维成本让县域、中小景区无力改造，数字鸿沟持续拉大。同时行业普遍缺少底层算法、核心技术话语权，沦为技术服务商的“租户”，智能化仅停留在“机器替代人工”，消解旅游服务的人文温度，形成“场景在文旅、研发在厂端”的割裂格局。
其二，文旅供需结构性错配日益凸显。游客需求早已从观光打卡转向文化共情、情绪价值、专属体验，但供给端仍固守粗放复制模式。行业精通VR、数字设备落地，却缺乏数字技术与文化感知结合的底层研究，大量数字产品堆砌技术外壳，文化内核苍白。如厕、停车、预约等基础便民服务短板，也持续拉低游客出行体验，成为规划重点回应的民生议题。
其三，流量导向催生同质化低价内卷。算法逻辑下，项目开发优先追求“出片引流”，深挖本土非遗、历史文脉的长线项目因投入大、回报慢被搁置。中小旅行社、乡村文旅缺少特色核心产品，只能依靠低价揽客、购物返点维持运营，市场竞争陷入恶性循环，供给侧亟待系统性变革。
针对各地普遍存在的“重技术轻内容”重复建设误区，明庆忠认为，科技是放大文化价值的扩音器，而非复制千篇一律产品的复印机，地方推进数字化必须完成从“技术驱动”到“人文驱动”的认知转型。一方面建立在地文化审核机制，所有数字化场景方案由本土文化传承人把关，守住文化原真性；另一方面搭建全民共创体系，让本地人掌握“讲什么文化”的话语权。
破除体制机制壁垒 打通数据共享堵点
要落地全链条数智化服务与智慧安全保障网，技术并非最大瓶颈，跨部门协同、数据治理、人才供给等体制机制障碍才是核心阻力。明庆忠梳理出三大治理难题，并“对症”给出系统性破解方案。
当前，各地文旅数据治理存在“标准乱、不愿共享、沉睡闲置”三重障碍，各部门数据采集口径、存储格式不统一，跨区域数据缺乏可比性；数据安全、隐私保护权责边界模糊，各部门出于风险顾虑拒绝数据互通，形成信息孤岛；海量文旅数据无法转化为服务、监管可用资产。同时文旅行业“九龙治水”格局突出，文旅、发改、市监、科技权责分割，文旅+农业、体育、康养融合项目落地流程冗长；在线旅游、直播文旅新业态适配传统线下监管模式，存在监管滞后、信息不对称问题；既懂文化运营、又精通数据算法的复合型“三懂”人才严重短缺，制约数智治理落地。此外，独立搭建数据安全平台成本高昂，中小文旅主体无力承担，数据跨域流通泄露风险难以防控。
破解路径需以“标准、平台、场景、安全、人才”五大维度系统重构治理体系。在顶层层面，需出台全国统一文旅数据采集、统计、共享标准，依托一体化政务大数据平台搭建文旅专属数据枢纽；以免证入园、客流预警、假日调度等高频刚需场景倒逼公安、交通、气象数据互通，打造全链条服务闭环。治理层面建立属地政府牵头的跨部门常态化协同机制，组建跨省文旅信用联盟，实现客源互通、信用互认；对新业态实行包容审慎监管，构建“承诺—监测—信用修复”数字化监管链条。
安全保障推行集约化SaaS安全服务模式，由专业机构统一提供数据防护，降低中小企业投入；落地数据沙盒、隐私计算、联邦学习技术，实现“数据可用不可见”，平衡数据流通与隐私安全。人才培育打通校企联合培养通道，把数字文旅实训落地景区一线，完善复合型人才职称评定、基层创业补贴政策，引导人才下沉县域乡村。明庆忠总结，智慧文旅安全体系建设本质是一场制度治理革命，只有打破部门壁垒、完善配套规则，才能释放数据要素的真正价值。
构建政府、企业、基层三方协同发展格局
结合“十五五”高质量发展目标，明庆忠提出分层分类实施策略，构建“政府精准引导、企业深耕内容、县域基层轻量创新、跨界产业共生”的发展格局，避免全国统一模板造成“水土不服”。
政府层面转变扶持思路，由“普惠撒钱”转向精准滴灌。现有财税政策多倾斜于传统景区，对数字演艺、沉浸式体验等新业态扶持不足，各地应出台差异化政策，设立中小微企业AI工具采购补贴，推动技术普惠共享。建立项目资金第三方评估与退出机制，考核重心从设备投入转向游客获得感；牵头搭建公共算力、文旅行业大模型共享底座，重点补齐县域、乡村5G网络轻量化基建短板，降低基层数字化门槛。
文旅企业完成发展逻辑转型，从“售卖数字设备”转向“打造沉浸式文化体验”。坚持文化内核前置，摒弃“白墙+VR”同质化套路，依托本土历史、非遗资源打造可参与式创意场景；场景设计跳出单一视觉“出片”思维，融合听觉、味觉、触觉构建完整情绪体验，如云南昆明大观楼依托著名的长联文化，打造登楼、赏联、长联宴一体化消费闭环。中小企业无需自研大模型，低成本制作本土数字人讲解、文化微短剧，以小投入实现内容创新。
县域与乡村文旅立足“小而美”特色，走轻量化数字化路线。不必自建独立数据系统，借助智能剪辑、文案生成工具，开展乡土传播；系统梳理本地老民俗、老物件、非遗技艺，搭建小型本土文化语料库，开发专属AI数字人，实现文化活态传承。同步开展村民数字素养培训，激活本土乡民成为文旅内容传播主力军，低成本打造差异化乡土文旅IP。
最后，推动全域跨界共生，释放文旅融合乘数效应。深化文旅与农业、体育、康养、商业多元融合；建立产学研闭环，高校开设文旅数字交叉学科，科研机构研发文旅垂类大模型，企业开放真实运营场景，破除人才跨界流动壁垒。明庆忠表示，文旅新质生产力落地需要三方协同发力：政府做制度减法，降低产业创新政策成本；企业做价值乘法，用本土文化放大数字技术效能；乡村基层做特色加法，激活本土共创力量，真正实现行业从“资源为王”向“创意为王”转型，以科技赋能打造有温度、有底蕴、有竞争力的现代文旅产业体系。
（科技日报记者 赵汉斌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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